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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有晚风
来源:武进日报 作者:俞淑婷 日期:2026-11-02  报料热线:86050111

  在城市待久了,渐渐被喧嚣迷了心,但只要一离开都市,就有清澈如琉璃的河流,水声轻缓;有纵横交错的阡陌,青黄相间;有混着青草香的微风拂过,沁人心脾。近处,零星几只麻雀在叽喳逗闹;远处,举着细鞭的赶鸭人带着一身的疲累,在被日头渐渐染红的晚霞中渐行渐远。这里,是我爷爷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小时候,我也生活在这里,和爷爷奶奶一起。但是,我的记忆里好像只有奶奶,鲜少出现关于爷爷的记忆。奶奶教我吃饭,教我做家务,教我做人的道理。她的谆谆教诲,至今还常在我耳边萦绕,在我处境艰难时给我鼓舞和勇气。但爷爷说的话,我一句也不记得,可能是因为爷爷沉默寡言,也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不够用心,没能记住。

  最初的记忆中,爷爷还没长出这么多白发,但一直瘦削。黝黑且有些凹陷的脸颊,利落的平头,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掌,瘦长的手臂在宽大的衣袖里晃荡。可这么瘦的身躯,扛起几十斤的桶却毫不费力。每天都能看到爷爷娴熟地半蹲,把肩膀卡到扁担正中间的位置,试了试扁担两头是否平衡,然后一鼓作气扛起来,顺势往前走。这一系列动作,因为做过无数次,已经缩略到了一两秒。小时候看爷爷挑担觉得真好玩,走起来哼哧哼哧的,两边的水桶像跟着他一起跳舞,有节奏地上下浮动。懂事了才知道,这是爷爷不得不做的工作,不管腰酸背疼还是四肢无力,只要地里的农作物还要生长,他们还要靠庄稼吃饭,就要不停地挑担浇水施肥。

  跟爷爷去锄地是我小时候常做的一件事。日头正烈的时候,爷爷不带我去,所以我有印象的锄地画面,都是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呈绸带状、颜色浓郁得像橘子味棒棒糖的时候。爷爷粗糙的大手把我的小手整个包住,另一只手扶着扛在肩头的锄头,锄头泛着冷冽的光。记忆里我好像总有很多话要讲,讲了一路,田埂里藏着的小虫子可能都听烦了,窸窸窣窣地像在说:“别吵着我睡觉了。”爷爷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停下来嘱咐我走路慢着点。我讲到兴奋时,他也会笑笑,但似乎没有确切的回应。讲累了,我就抬头看看天,晚霞正美,落日余晖送来丝丝凉意,爷爷瘦削的身影格外清晰。那一刻,小小的我的世界里,一半是天空,一半是爷爷。

  到了田里,爷爷每次都会找一条离他近、杂草不多、不湿的田埂,拍拍土,跟我说:“你就坐在这看着。”一开始我还乖乖听话。一下,两下,三下……看着爷爷利落地锄地,锄头毫不费力地举过头顶,噌的一下劈进地里,手轻快地往后一缩,土也被顺势翻出来。不一会儿,几垄地都翻好了。眼看着爷爷要把所有活都干完了,没我什么事了,我快速溜到他的边上,说:“我也想试试。”爷爷好像没听懂,愣了一下,继续锄地。我又拉了拉爷爷的衣服,他才弯下腰,把耳朵往我身边送。大概是地里太空旷,爷爷没听到,我就贴着他耳边慢慢又说了一遍。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但还是弯着腰说:“锄头太重了,你拿不动。”说完又等着我开口。我说:“没事,我拿得动。”爷爷好像又没怎么听到,我就直接拿过他的锄头,手上一沉,比我想象中的重好多。我给自己鼓劲,学着爷爷刚刚的样子举起锄头,勉强能把锄头举到半空,又使劲把它砸进地里。一看,黝黑的土地破了层皮,内里还毫发无损。生怕爷爷笑话,我赶紧回头看他的表情,这才发现,刚刚那锄头能举起来,多亏了爷爷在身后暗暗帮我使劲。我一下子就泄了力,委屈起来。爷爷为了哄我高兴,终于多说了几句话。平日不多话的人说了这么多,我也就给面子不再闹脾气了。

  就像这样,爷爷总是不大回应我的话,我说上两三遍,他才应一句。所以我有什么事,都是跟奶奶说。可我发现,爷爷过后总会问奶奶,我们说了什么。我们说话时,他看似在旁边抽烟,偶然一瞥,才发现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们。

  后来奶奶说了,我才知道,爷爷的耳朵年轻的时候就有问题。奶奶说,爷爷年轻时开船,船的声音太大,渐渐地,耳朵就出了些毛病。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治病了。拖着拖着,爷爷渐渐习惯了较为安静的环境,也不再想去治疗了。

  “爷爷,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啊?”“啊?”“身体怎么样?”“哦哦,还好啊。”跟爷爷的对话总是需要重复,虽然我总是耐心地说第二遍、第三遍,但总觉得,爷爷听不到,心里也会不开心。

  于是,每次见到爷爷,我都尽量简略,拣重要的说。我怕冗长的字句会压在他的心底。寥寥几句,都是我递去的牵挂。晚风拂过阡陌,落在他耳边,我知道他能听到我最深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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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有晚风

责编: 孙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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