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成都火车站的月台上，一位八旬老校长准备登车前往北京。送行的学生默默围拢，将临时拼凑的50元塞进他的衣兜。他一生经手过的银元、纸币、账目，何止千万?但此刻，他的行囊比月台上的秋风更轻。
老人名叫谢霖。在财经界与教育界，他的名字曾如雷贯耳;在中国会计史上，他更是绕不开的奠基人。然而，比起那些辉煌的头衔，他留给后世更深的烙印，或许正是这“两袖清风”的倔强背影。
东渡求学 乱世中树起会计标杆
1905年，20岁的武进青年谢霖东渡日本，成为明治大学接收的第一位中国留学生。彼时的中国，现代簿记制度几近空白，商号账房仍沿用古老的收付流水。谢霖潜心研习西方簿记理论及方法，与孟森合著《银行簿记学》，首次以国人易懂的表述，将“借”“贷”这对记账符号及其明确含义引入中文语境，为中国现代会计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学成归国，谢霖晋京应试经济特科，被清政府收录为商科举人学衙，后任四川总督署文案。借调任劝业道商业主办之机，他创办商业传习所，为蜀地培养出第一批新式会计人才。1912年起，谢霖历任大清银行(后为中国银行)总司长、交通银行总秘书、财政部特派员等职。他为中国、交通两大行设计了第一个新式银行会计制度，将传统收付记账改革为现金收付复式记账。
1918年，谢霖在北京创立了中国第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推动颁布中国第一个会计师制度《会计师暂行章程》，获授中国第一号会计师证书。“三个第一” 奠定了中国现代会计师制度的基石。从此，会计不再是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珠子，而成为一门有法可依、有章可循的严谨科学。
谢霖从未将自己锁在账本与报表之间，他在明德大学、北京大学、上海商学院、复旦大学、光华大学等多所高校任教，讲授银行会计、商法等课程，致力于为中国“培育更多的会计人才和金融专家”。
烽火西迁 400多天里“白手起家”
1937年上海沦陷后，光华大学大西路校舍遭日军炸毁。校长张寿镛决意西迁四川设立分部，延续教育薪火。迁校事务繁琐，张寿镛聘谢霖为副校长，托付他“全权筹备一切”“放手为之”。当年11月，谢霖在正则会计师事务所内设立了光华大学成都分部(简称“光华蓉校”)筹备处。同时，请校友林树湘、郭基荣、黄德清协助，在成都就地展开工作。
战乱之中，搬迁不易。仪器图书共计64箱，由上海经香港到梧州、贵阳，再由154名四川“麻乡约”脚夫，靠人力挑运入川。途中，两名脚夫滑落万丈深渊，不幸罹难。
历经千难万险抵达蜀中，新的问题又摆在了谢霖面前——钱从哪里来?战时校舍如何建?学生谁来教?谢霖为此四处奔走筹款：四川省库拨助创立经费5万元，自流井盐场商人捐助2万元，张仲铭兄弟捐赠土地50亩为永久校址，康心如兄弟等社会贤达亦有捐助……校园里的“蜀汉路”“肇海路”“丰寿堂”“甫澄堂”“富荣堂”“富铭堂”“祥熙堂”“季琴图书馆”“可亭”等，无一不是对捐赠者的郑重感谢。
1938年3月1日，成都新南门内王家坝的四所民房大院迎来了来自上海的学生们，光华蓉校在过渡校舍中如期开学。8月12日，成都西郊杜甫草堂迤西的新校舍破土动工。短短四个多月，占地百多亩的新校舍拔地而起，教室、图书馆、实验室、办公厅、体育场、食堂、宿舍、浴室一应俱全。次年元旦，全体师生迁入新校园。
在这艰苦的400多天里，谢霖可谓是“白手起家”：他精打细算节约开支，每月从不领取薪水，生活来源全靠正则会计师事务所的微薄收入维持，就连往返城乡的差旅费也从不报销，披星戴月一头扎进学校建设。
经过三四年努力，光华蓉校的学科建设按规划圆满完成，成为一所多层次、多学科的综合大学：设三个学院，中文、外文、政治、数学、会计、银行、工商管理、经济各系，以及土木工程、会计等专修科;聘请叶圣陶、萧公权、赵人隽、林蔚人、金积楠、钟作献、容启兆、罗章龙等著名学者来校任教。一时间，教授云集，学风蔚然，光华蓉校迅速成为大后方颇具影响力的高等学府，也奠定了以商科财经为特色的办学方向。
1939年3月，谢霖查看学生宿舍，发现有60个床位空着，感叹道：“太浪费了!太可惜了!”他旋即与教务长等商议增收一个三年制会计专修班，不收学费、书籍费和住宿费，每月只收2元伙食费，凭经济困难证明录取。这个专修班办了10年，为国家培养560名专科人才。
1938年至1946年，光华蓉校累计招收学生3164人，毕业2352人，其中大学生1563人。1945年抗战胜利，光华大学在上海复校，成都分部交由川省人士接办，更名为成华大学。1952年，成华大学等17所院校财经系科汇入四川财经学院，即今天的西南财经大学。
严管厚爱 一生只求实用与清白
谢霖的办学理念，两个字便可概括——“实用”：开设院系以适用当地、当时需要为主，如文理学院设政治经济、土木工程、化学三系，商学院设工商管理、银行、会计三系。一、二年级学好理论知识，三、四年级要到公司、银行和工厂实习。实习过程中选定毕业论文题目，由系主任指导完成。考试也极为严格，两科不及格者即留级，本科四年须修满规定学分，经教育部考试合格才授予学士学位。
严管之下，却是深沉的爱。战时成都频遭空袭，“跑警报”成了家常便饭。1939年3月的一个夜晚，空袭警报响起，学生们摸黑疏散。凌晨2时30分，两位学生架着一个全身湿透的落水同学回来。守在校门口的谢霖见状立即脱下自己的棉大衣，裹住发抖的学生，又叫人端来姜汤、抱来棉被。天亮后，他又带来医生打针服药，临走时叮嘱：“上午好好休息，下午再去上课。”在场学生无不动容。
谢霖曾手书曾国藩名言鼓励学生：“天下断无易处之境遇，人间哪有空闲的光阴。”以此勉励大家，在逆境中不气馁，让有限的时光迸发最大的价值。1942年夏毕业季，一名学生请谢霖题词留念。谢霖思考片刻，写下：“拼命实现任务，饿死不贪污!”这11个字，后来成为那位学生的座右铭。其实，又何尝不是谢霖本人一生的注脚?他著述等身，独著及合著教材、会计制度30多部，论文、公文30多篇，创办了众多会计事务所，执掌多所大学教席，经手的钱财无数。然而，1965年离开成都时，他竟身无积蓄——学生们凑的50元成了他北上的全部盘缠。
如今，西南财经大学校园里，谢霖的雕像静静伫立。花坛中，一株“V”型铁树枝干苍劲。这棵“光华铁树”是1939年谢霖亲手种下的，形似“victory”的首字母，象征“抗战必胜，教育必兴”;同根双杈，寓意光华大学沪、蓉两校一脉两支、同根同源，也象征男女同学团结同心、携手奋进。
谢霖留给后世的，不只是一所大学的根基、一套会计制度的范式，还有在乱世中守得住清白、在贫寒中撑得起风骨的文人硬气。这份硬气，不应被遗忘。
资料来源： 《西财力量》《困境中的坚守：抗战时期私立光华大学沪校研究》《忆谢霖老师》《谢霖与中国的会计教育》，“西财史话”“西南财经大学光华园”“青春西财”“立信会计出版社”“会计学史”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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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霖：建起一座大学，留下两袖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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