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早已翻旧的小说,“沧浪之水”四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池波澜不惊的深水。第一次读它是在10年前,当时我觉得主角池大为的蜕变是一个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之后自然而然的选择。可正是这种人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感觉,才让人惊出一身冷汗——那种讳莫如深却又骇然生寒的滋味,久久不散。再读,再思,才看清表面上的风平浪静之下,藏着怎样漫长又残忍的惊心动魄。
“守正出奇,行思合一”,这话用在池大为身上,像是一种反讽。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村大学生,作为省卫生厅点名引进的第一个硕士,一脚踏进政治漩涡中心。从对抗到退守,再到缴械投降,他从一个棱角分明、满怀激情的上进青年,生生蜕变成了干练狡黠、精通规则的官场高手。这个过程不是一夜之间的叛变,而是一寸一寸的退让,一次一次的妥协,如同钝刀割肉。
池大为最初是有操守的。然而这份操守让他很快被踢出核心圈子,扔进中医学会那个偏远的地方。好在他耐得住寂寞,好在妻子董柳同样淡泊名利。下棋、写文章、做学问——他在中医学会的几年里写了不少专业论文,无意间为日后上位打下了坚实的底子——较强的业务能力。那段日子平静、自在,甚至有滋有味。但人生从来不是一马平川,文似看山不喜平,怎么可能让你池大为一直安逸下去?
生了孩子,赶上单位福利分房,好房子一套一套被他当初看不起的人挑走,没有任何人在乎他那间逼仄的小屋。过夫妻生活,只能与岳母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切肤的窘迫、卑微和弱小,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硌痛了他。儿子想上系统内的好幼儿园,没人买他的账,最后竟靠投机经商的妹夫帮忙才能入园——自己系统内的资源,自己却够不着,这种存在感的彻底缺失,让他陷入极端的痛苦。孩子被开水烫伤,送到省人民医院,没带够钱,打躬作揖都没用,只能厚着脸皮给厅里打电话求救。最后,他一向看不起的科长丁小槐一句话,医院就全力救治。这一瞬间,让34岁的池大为下定决心,跟操守告别。
池大为是有操守的,但他首先得体面地活下去。有家庭,有妻儿,想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人被逼到了墙角,他不得不改。他出卖的第一个人,是中医学会那个同样可怜的中年怨妇尹玉娥及其丈夫。从此,他走上波诡云谲的政治舞台,再也没有回头。我看见一个鲜活的人坚持到头破血流,坚持到悲哀地发现自己其实坚持不住。我看见一个卑微的灵魂,面对看不见却重如泰山的官场规则,历经彷徨、犹豫和煎熬,最终不得不亲手杀死过去的自己。
小说的虚构,却写出了某种真实的残酷。芸芸众生,我们并不能让世界迁就自己,只能调整自己去适应世界,先生存,再谈精神和理想。小说中的人物是假的,却映照出无数真实的影子——有时候,虚构比真相更接近现实。这不正是文学最重要的价值吗?
再次合上书,封面上的四个字已见沧桑。池大为的故事不是答案,而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每个人在现实与理想之间那条细细的、摇晃的绳索。走过去了,是生;走不过去,也是生。只是前者杀死了自己,后者被自己杀死。哪一种更痛,恐怕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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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何默许了这种“理所当然”——重读《沧浪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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