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翻读艾青诗集,里面收有一首题名《常州》的诗:“一片低矮的住房/朝向天/晃着灰白的反光/一串包车的铃声/混合着那店铺里收音机的低级的歌唱/避路的时候/常要和人相碰/雨天/须当心踏进了水潦/穿过街去/最多阴丹士林布的旗袍/无论女学生或是女佣人/全是一律,这一点/似乎最平等……”这是被智利大诗人聂鲁达称为“中国诗坛泰斗”的大诗人艾青,对身处抗战前夕的这座老城真切、深沉的素描。诗里有对黑暗旧社会的批判,也藏着他对在常州度过的那段青春岁月的怀念。
艾青是浙江金华人,原名蒋正涵,号海澄,“艾青”是他写作常用的笔名。他出生于1910年,18岁考入国立杭州西湖艺术院,1932年因参加左翼美术活动在上海被捕入狱,1935年10月出狱,1936年初春来到常州,经常州画家张恳介绍,在青果巷武进县立女子师范学校(以下简称“武女师”)担任国文教员。当时武女师有学生1000多人、教师30多名。艾青负责教授初中三年级两个班的国文,兼教毕业班的新文学。
那个年代,武女师的教学内容遵循当时国民政府颁布的大纲,教学方式也是传统的灌输式。而当年仅26岁、说话带着金华口音的艾青,曾远涉重洋留学法国,后又在狱中写下诗歌名篇。这些经历,让他对旧中国的闭塞与愚昧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也对国民党的黑暗统治有了切身体会。于是,他对教材里的篇目进行了筛选,只教那些他认为比较好的作品。同时,增开新课,专门讲授果戈理、高尔基等人的进步作品。教学中,他思路开阔,注意体现逻辑性和条理性,以提高学生的理解能力,激发和引导她们独立思考。渐渐地,艾青的课吸引了众多有志青年,很多其他班的学生也来旁听。有时教室里坐不下,大家只好站在过道和走廊里听课。
艾青还受校长之托,主编校刊《洗心》。这本刊物原本只报道学校的一些动态,艾青将它改造成了学生们发表文艺作品的园地。他还亲自写了发刊词,鼓励学生多写作,把心里的想法写出来。他说,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心声,就像潜流隐藏在地下,总有一天要冲出地面,流向大海。
在艾青的倡导下,学生们纷纷拿起笔,写起了小说、诗歌、杂文、寓言等。作文课上,艾青也喜欢打破常规。他常常同时出好几个题目,鼓励学生尽可能地自由发挥。学生如果对题目不满意,还可以自己命题,题材、形式、篇幅都不限。在他的鼓励和引导下,学生们的写作热情空前高涨。有的学生仅一篇作文就写满了大半本作文本。这些文章,艾青都会反复看,并写上详细的评语,以至于常常批改作文到深夜。
就这样,艾青在武女师的人气越来越旺,还成了很多学生生活中的朋友,大家常在一起聊天谈心。艾青与她们谈理想、谈人生,回顾自己探索救国救民道路的心路历程,鼓励学生们多关注苦难深重的国家,不要只埋首书斋。
在学生们眼中,艾青不只是一个授课老师,更是能让她们受益匪浅的引路人。有一个学生在图画课上画了一棵大树,大树荫下又画了一棵小小的树,大树上题了艾青的名字,小树上写了学生自己的名字。艾青感到奇怪,问这位学生是什么意思。学生笑着回答:“这不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是表达同学们共同的心声。因为你尽心尽力教导我们勤学苦练,追求真理;待人热情、真诚、谦逊……大家都很敬佩。我想,只要努力,将来我们也会长成大树,为国家做贡献的。”学生发自肺腑的话语,让艾青深受感动。
然而,艾青的进步教学引起了国民党当局的注意,密探监视、督学刁难接踵而至。学期结束时,艾青主动辞职,离开了武女师。
半年的教学时光是短暂的,而年华似水,情谊永存。艾青对常州的感情从未淡化。后来,他一直关心常州,怀念常州,欣然为张恳八旬画展、武师80周年校庆、常州荣华楼酒家等题字,为张恳之子、他的外甥张朋川的专著《中国彩陶图谱》题词——“人类童年 智慧之花”。他见到常州人,包括武师校友来访,总像见到亲人一样高兴。
有些人走了,却从未真正离开。直到1996年去世,艾青毕生难忘武女师,难忘常州。武女师的师生也没有忘记这位校友,常州人民更没有忘记这位大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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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青在常州
责编: 孙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