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这句话出自1931年梅贻琦就任清华大学校长时的演讲。我觉得,用在2002年初建时的宿迁学院身上,也是贴合的。当时为了援建宿迁学院,八所高校派出了各自的精兵强将,颇有当年西南联大的气象——教公共科目的是南师大的老师,我们系的专业课由扬州大学的老师负责,选修课则由宿迁学院自己最顶尖的一批老师来教。
我们两个班的大多数女生都特别喜欢教现当代文学的孙永良老师,我却更欣赏教古代文学的汪俊老师。他是中国敦煌文学泰斗任半塘先生的嫡传弟子,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恬淡平和的气质,那是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述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沉静、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
上课铃响后,汪老师永远是淡淡地往讲台前一站,教室里也就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他上课从不点名,但很少有人缺席。直接开讲,没有PPT,只有几页自己准备的手写讲稿,手里拿着一支带橡皮的铅笔,遇到不满意的地方,就擦一擦讲稿,做个记号,下课后再改一改。这个习惯一直影响着我。直到现在,我上课时如果发现备课有哪里不足,一下课就回办公室修改。同事有时候说我有强迫症,那是他们没见过汪老师的严谨。我作为他的学生,谈不上为他争光,至少不能给他丢人。
因为汪老师,我喜欢上了古代文学。去翻《诗经》,读《离骚》,懂得了赋比兴,也爱上了竹林七贤,还学会了用“以经解经”的方式去学习和教授文言文。现在想想,我教文言文还算得心应手,应该也是受了他的影响。汪老师对学生耐心,对同事平和,难能可贵的是,他对领导也永远是那副从容平和的样子。因为是第一届,省里市里常有领导过来参观指导。我印象中,汪老师见到大领导,也只是淡淡地点一点头,继续埋首做自己的事。
另一位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教语言学概论的张亚军老师。他是上海师大博士毕业,师从国内现代汉语语法研究泰斗张斌先生。他很酷,教我们第一天,顶着卷毛,穿着皮夹克配喇叭裤就进来了。要不是他往讲台上一站,我真怀疑他是哪个摇滚乐团的主唱。但他一开口,我就知道高手来了。
语言学概论这门课,很枯燥,也很难懂。它讲的是语言、语音、语法背后的本质,说白了,就是一套关于全人类语言的通用理论,特别抽象。但张老师能把这些枯燥的东西讲得明明白白,还让我们记得住。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讲“平上去入”汉语四声,以及四声与诗词平仄的关系。这里面有一个难点——入声。现在的普通话里已经没有入声了,比如“竹”这个字,在普通话里是第二声,归入平声;但在古代,它属于入声,发音时嘴巴要往里缩,入声归仄。许多古代诗词里,用普通话拼音解释不通的平仄现象,经他一讲,就说得通了。我现在给学生讲诗词的平仄,依然会举当年他教我的这个例子。
老张还有一个我特别欣赏的特质:上课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句句都是干货;也从不拖堂,下课铃一响,不管讲没讲完,绝对准时下课。后来我了解到,他在扬州大学读本科时还会弹吉他,是个热爱音乐的才子。这样的人竟能潜心学问,书也教得这么好,令人由衷钦佩。遗憾的是,张老师永远是上课来、下课走,和我们没有一句闲聊,我估计他是记不得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了。
当年,宿迁学院派了学校里资历最深的中文特级教师、东南大学高级访问学者程芳银教授,来教我们的选修课。我选了他的周易课。“文王拘而演周易”,周易由《易经》和《易传》组成,是国学重要经典,和一般人理解的算命、看相之类的迷信活动有本质区别,但也确实有些玄乎。
我记得老程当时举了一个例子。有次,学院组织一批骨干教师去青岛学习,临行前他卜了一卦,卦象里显示有火灾的征兆。同行的人都笑他,说青岛靠海,湿气重,哪有那么容易着火,况且住的是高级酒店,管理也严。他不以为意,时时警惕,处处当心。结果住进去的第二夜,有个旅客在房间偷偷抽烟,烧了被子,酒店损失惨重。老程因为早有警觉,迅速叫醒大家撤离,没有造成伤亡。经过此事,同行的人都叹服。
老程的“体积”十分庞大,每次看到他两三百斤的身躯颤颤巍巍地跨上摩托车,我望着那当即瘪了三寸的轮胎,都不由为这车担心,会不会中途不胜负荷直接罢工,把他甩下来。我从不担心他的人——车子实在开不快,估计也摔不坏。
老程家风很正,被评为第二届全国书香之家,女儿博士毕业后也在宿迁学院工作。他是系里的副主任,我既是学生会的,又是党员,和他师生关系一直很不错。毕业之际,我被母亲逼着回老家工作,老程对我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此去一别,很多事情将很难逆转,希望你不要后悔,不然你晚景堪忧。”他之前帮我算过一卦,卦象显示留北方,主财运,爱情事业通达,大吉。他大概是想起这一卦,才说了那番话。现在想想,真的都应验了。
人生漫漫,那些看过的风景、遇到的人,并不会如烟消散,而会化作你的学识、眼界和胸怀,沉淀成你人生的一部分,藏进往后的岁月里。这些老师,虽然只陪我走过人生中的一段路,却实实在在地影响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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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师恩
责编: 孙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