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11月8日，湖塘桥运河边一户人家，一个乳名阿祥的男孩呱呱坠地。运河的桨声灯影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枕水而生的江南少年，日后会以舞台为刀枪，在民族最危难的时刻挺身而出，成为与黄佐临、费穆、朱端钧齐名的“孤岛四大导演”之一。他叫吴仞之——一个用一生证明“书生亦可执戟”的名字。
国难当头 戏为刀枪
吴仞之的戏剧之路，始于一场“叛逆”。
吴仞之，原名翔，字上千、常千，出身于书香门第，家人原指望他师从叔父、大数学家吴在渊学习数学。1915年2月，他考入上海大同学院预科，主修数学。倘若沿着这条轨道走下去，中国或许会多一位数学家，然而时代的风暴改变了一切。五四运动席卷全国，年轻的吴仞之热血沸腾，积极投身爱国学生运动，率领同学们掀起罢课风潮。由于大同学院反对学生参加政治活动，吴仞之被学校开除。
1928年2月，吴仞之到安徽休宁省二中任数理教员，其间因学校反对举行抗议日本侵略的爱国活动，他带领青年教师、进步学生向校长提出严正抗议交涉，并带着他们走出校门上街游行，去县城广场发表演说，随后又前往县政府责问县长，在休宁县城首次掀起了群众性爱国集会浪潮。校长和县长视其为“挑事者”，将其解聘。
离开休宁后，吴仞之回到家乡，任私立正衡初级中学教员兼代训育员，后担任教导主任。任教期间，他利用业余时间先后排演了3部话剧。1929年暑期，庄家场的舞台上响起了《山河泪》的悲怆之声，以朝鲜半岛的亡国之痛为底色，将殖民地人民的苦难与抗争搬上了舞台。吴仞之用戏剧点燃一簇属于常州的爱国火光，《最后一课》《国魂》等进步话剧相继在他的导演下登上舞台，一位数学教员就这样在课后的舞台上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孤岛不孤 剧运救亡
1937年夏，吴仞之在上海为麦伦中学导演《王三》一剧，参加爱国联合公演，先后与张庚、于伶等结识，从此投身救亡剧运。同年冬，日寇侵占上海四郊，租界沦为“孤岛”，吴仞之应于伶之邀加入青鸟剧社。该剧社由于伶团结欧阳予倩等戏剧家，以救亡演剧队10队、12队为基础组成。
然而，在日伪势力的干扰下，青鸟剧社屡被禁演。1938年4月，宣布解散。于伶、李健吾、李伯龙、吴仞之等人又发起组织上海艺术剧社。但租界当局不予批准，还将他们驱逐出英租界。
面对重重阻挠，吴仞之等人没有退缩, 决定到法租界试试。他们加入了中法文化交流社团中法联谊会，吴仞之正式更名为“仞之”，于伶改名“任用梁”，上海艺术剧社更名为上海剧艺社。1938年7月17日，法租界当局批准上海剧艺社注册成立，前提条件是首先演出法国剧作家的作品。
吴仞之随即执导了讽刺喜剧《托帕兹》(中文版定名《人之初》)。吴仞之反复斟酌，大胆突破法国喜剧的闹剧套路，以免过度轻松的形式冲淡主题，导致观众忽略暗藏的社会问题。1938年9月23日，上海环龙路11号法公董局大礼堂，《人之初》隆重上演并取得圆满成功。沉静克制的正剧风格，使演出更具思想分量。舆论盛赞：“上海剧艺社的公演，是给这个行将死了的‘孤岛剧坛’打了一针救命针。”吴仞之的一鸣惊人，不仅奠定了他在导演界的地位，也替上海剧艺社打下了稳固的基础。
从1937年11月上海华界沦陷，到1941年12月日军进入租界、上海全部沦陷，这几年，上海剧艺社成为中共上海地下组织领导的进步演剧团体中影响最大、演艺水平最高的话剧团体。吴仞之、于伶、李健吾、顾仲彝、李伯龙、章杰、徐渠、陈西禾八人，通过舞台上的呐喊，在沦陷区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簇簇精神的火光，被誉为“孤岛剧运八勇士”。吴仞之与黄佐临、费穆、朱端钧并称为“孤岛四大导演”。
在此期间，吴仞之还编辑出版了《剧场艺术》月刊。1941年，他发表了《舞台与四次元空间》一文，第一次提出如何在舞台上运用时空结合的“四维空间”学说——这一理论洞见，至今仍影响着中国戏剧的舞台实践。
戏比天大 人比戏重
抗战胜利后，吴仞之迎来了人生中另一个重要的战场——戏剧教育。1945年，吴仞之应上海市立实验戏剧学校(上海戏剧学院前身)首任校长顾仲彝之邀，出任教务主任，创建教学系统及演出体制。在他的倡议下，学校成立了舞台美术组，开设了舞台美术教育课程。他还设法掩护田汉、安娥、洪深、欧阳予倩等进步艺术家留校任教。
在学校面临“裁撤风波”的危急时刻，他挺身而出，为保留剧校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还领导师生参加反饥饿游行等进步活动，后被迫辞职。此后，吴仞之转入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任教授，并担任大同电影公司编导。
在吴仞之的培养下，一批优秀人才茁壮成长，中国电影第三代导演代表之一谢晋就曾师从吴仞之。初涉影坛时，谢晋作为助手跟随吴仞之工作，这段学习经历让他受益匪浅。谢晋助理导演的第一部电影《哑妻》，就是吴仞之从法国同名舞台剧移植改编过来的。
苏州解放后，吴仞之当选苏州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任国立社教学院教授、戏剧组主任。1949年底，任华南军政大学文艺系副主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政治部文艺干部训练班副主任。1952年调上海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任副厂长。1957年9月，回到上海戏剧学院任教授，翌年任副院长兼研究室、导演系主任。1961年，上海戏剧学院正式建立导演系，吴仞之成为第一任系主任，并于次年招收第一届话剧导演本科班。他还开创了中国戏曲导演教学，先后培养出500多位戏曲导演。如今，上戏导演系已形成了中西方文化兼容、编导合一、以整理创作戏曲传统剧目为特点的教学特色。
吴仞之一生执导了《扬子江风暴》《名优之死》《风雪夜归人》《上海屋檐下》《戏剧春秋》《家》《雷锋》等百余部剧作，被称为“中国少数的苦心孤诣、自辟门径的导演”。他主张导演应以逻辑思维与形象思维并重，对各种戏剧学派均有研究。1979年，77岁高龄的吴仞之执导话剧《霜天晓角》，这是他导演的第104个戏。这部六幕话剧参加国庆三十周年献礼演出，在舞台上树立起鲁迅的生动形象，赢得观众及文艺界的广泛好评，获文化部导演二等奖和演出奖。当年，吴仞之当选为中国戏剧家协会理事、中国文联委员。
1985年，他将毕生心血凝于笔端，出版了专著《导演全程经纬录》。他还是一位词人，著有诗词集《弄墨余抄》。
1995年11月23日，吴仞之与世长辞，享年93岁。2017年，上海戏剧学院将一栋教学楼命名为“仞之楼”，并出版《吴仞之艺文集》，以纪念这位对戏剧教育事业具有深远影响的艺术家。
资料来源： 《烽火岁月中的常州人》、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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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塘桥走出的“孤岛斗士”： 吴仞之的戏剧赤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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