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正是好时节,青峦叠翠间缠着云雾,风裹着松针与野蕨的清香,石阶旁的野花像撒了把碎银。那天,我拄着登山杖上行,日头却越晒越烈,鞋底黏着热气往上冒。前一晚没睡好,倦意沉沉压肩,女儿不时侧头:“妈,前面有观景台,到那儿歇会儿?”我点头应着,视线忽然晃了晃,远山像被水浸的画,慢慢晕开。
“妈!”女儿的喊声陡然拔尖。我膝盖一软,身体往后倒,妹夫从斜后方冲过来托住了我。嫂子早几步蹿到前头,在山岩下阴凉的石阶上连拍带掸:“快!这儿能凉快点!”
家人半扶半架把我安置好,山岩的凉气往上钻,后背的汗却还在涌,衣服黏在皮肤上。我想睁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好不容易掀开条缝,见女儿半蹲在面前,鼻尖沁着细汗:“妈,能听见我说话不?”她声音发颤,手轻拍我脸颊,掌心带着护手霜的香。
嫂子蹲在另一边,指尖稳稳掐着我人中:“别怕,掐会儿就缓过来。”妹妹握着我左手,拇指在虎口反复按压,那点尖锐的疼像细针,勉强刺破脑子里的混沌。妹夫摘下遮阳帽往我脸上扇风,风里带着皂角味,可我胸口的闷堵越来越沉,像塞了湿棉絮,指尖发麻,从指腹蔓延到小臂。
“这是中暑了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一片冰凉带着冲鼻的薄荷味滑进我嘴里,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捏着绿色小瓶:“人丹,一次最多吃8粒,我随身带救急。”话音刚落,又一只手伸来,指尖带着参味药香,递来几片温润的参片:“含着能提气,我爬山总带这个。”说话的是个穿蓝布褂的阿姨。
风忽然变得匀净柔和,我偏头看见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举着印着卡通兔子的芭蕉扇站在旁,亮黄色发绳随扇风在肩头跳。“我奶奶说,中暑要多通风。”她小声说着,扇得更卖力,风里飘着甜香。
女儿拧开保温杯,把杯口凑到我嘴边,水流得极慢怕呛着我,另一只手没松开我胳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我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去年她编的平安绳。我抿了两口温水,薄荷味慢慢散开,胸口的闷堵像被撬开道缝,终于能吸进带草木气的风。蓝布褂阿姨见我眼珠转得活泛,笑着说:“缓过来就好,爬山得走10分钟歇5分钟,别逞强。”说完便和老人、小姑娘往上走,小姑娘还回头挥了挥手,黄发绳晃得亮眼。
又歇了半晌,我试着撑着山岩坐直,刚一动眼前又黑了下,赶紧扶住树。嫂子摸出湿巾贴在我脖子上,凉意往太阳穴窜;妹妹翻出话梅糖塞进我嘴里,酸甜味让脑子清醒不少。女儿扶我站起来,手稳稳架着我胳膊,力气比平时大了些,像个能撑事的大人:“妈,慢点,我扶着你往下走。”阳光穿过树叶,在石阶投下晃动的光斑,小姑娘留下的芭蕉扇靠在我怀里,风一吹,扇面上的兔子跟着晃。
往山下走时,脚步还有点沉,心里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山间翠色依旧,林茂竹修,可眼前分明有了另一道风景。这些亲情与陌生人间的真情,比山厚重,比云绵长,像山间溪涧漫过心谷,凉丝丝的,却带着能把人焐透的热。走了没几步,我回头望观景台方向,陌生人的身影已融进绿树间,可那点温暖,还在胸口慢慢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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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道风景
责编: 孙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