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走进任何一座城市的商场,看到那些装潢精致的连锁茶饮店,我总会无端地想起30多年前的郑陆老街。那时的茶馆店是没有招牌的,但整条街的人都认得它——它就挨在老医院的西墙根下,像一个早起的老人,在晨光里呵出一口温润的白气。
郑陆老街的格局是个“丰”字。一竖是主街,几横便是伸向四面八方的触角,各自兜着不同的营生。每天天还没亮透,“触角”上的摊子便醒了。卖鱼的盆里泼剌剌响,杀鸡的案板上腾着热气,菜贩子的吆喝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滚开的粥。偶尔撞见个熟脸,隔着人头便扬手喊一声:“今朝买点啥?”那边厢应着,这边厢便凑过去,两支烟,三两句话,一整个早晨便有了着落。但这热闹只是个序曲,真正的“正剧”,得等到茶馆店的锣鼓敲响。
说是锣鼓,其实是水烧开时那一声悠长的“呜——”。水汽从老虎灶的壶嘴里喷出来,混着茶叶的焦香,就着晨光,一同泼洒在茶馆店的门槛上。来吃茶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男人。他们披着早晨的金太阳,慢悠悠踱进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昨夜的余梦里。一进门,眼神便开始在雾气里打捞熟人。看见了,声音便先于脚步抵达:“老兄,你早的嘛!”对方立刻从茶碗上抬起脸,眼角的皱纹全笑开了:“是的是的,你倒比我还早!快过来坐,这壶我请你!”
在太公所有的曾孙辈里,我排行最末。他出门吃茶时,总爱捎上我。于是,多少个清晨,一老一少牵着手去坐公交车,仿佛两个世纪接在了一起。太公在茶馆店里永远坐同一个位置——靠墙的第二张桌子,椅背抵着壁,像靠着什么笃定的东西。茶老太太颠着小碎步过来问点心,太公便抬起一根手指头,说:“老规矩。”那根手指头微微颤着,声音却是稳的。
茶端上来,天青色的瓷碗里沉浮着碧绿的叶片。我凑过去喝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苦。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能把这种苦水咂摸得那么津津有味。我的全部心思,都搁在那方盘上。那方盘是茶老太太端着的,上面像摆了一排珍宝:油条金灿灿的,麻团裹着白芝麻像雪球,肉馒头暄腾腾地冒着热气,还有常州大麻糕,芝麻粒密密地嵌在酥皮上,咬一口要用手接着,否则碎屑会落满衣襟。太公会替我喊:“老太婆,你过来得咧!我家小曾孙要吃点心!”我便立刻从苦茶里挣脱出来,就着一杯白开水,把那些油香面甜一样样尝过去。去得多了,连茶老太太都认得我,有时不待太公开口,她托盘一端过来,先冲我眨眨眼。
吃相大约是不好看的。太公却不看我,只低头呷他的茶。他呷得极慢,像在含着一口时间。偶尔抬起眼,跟对面的老友搭一两句,无非是今年的收成,或是哪家的喜丧。声音散在雾气里,轻得能浮起来。而我早坐不住了,开始在桌凳间游窜。那些老茶客的脸渐渐都混熟了,这个喜欢用指甲掐着花生米丢进嘴里,那个举着壶往碗里续水时手腕一转,水线稳稳落下去,一滴也不溅出来。他们像一群端坐在自己时光里的佛,而我是一条滑溜溜的泥鳅,搅得空气动起来,却丝毫撞不破那片从容。
一壶茶喝完,总有个把钟头了。太公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数得清清楚楚,压在茶碗底下。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衣襟上的芝麻屑,唤我一声。我们就一前一后走出茶馆店。阳光这时已经高高地铺满了老街,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的影子瘦瘦的,我的影子短短的,像两枚不同的书签,夹进了同一天里。这个“同一天”,被重复了许多次。
前些日子我回到郑陆老街。“丰”字形的老街早已拆散了骨架,窄巷拓宽成马路,老医院早已迁了新址,茶馆店的位置上,已经建了民宅。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风从巷口吹过来,一如从前。
都说壶中日月长。太公喝茶的那只天青色瓷碗,大约早就碎了吧。但每当我路过一家热气腾腾的早茶店,听见那一声悠长的“呜”,还是会想起那些清晨——一个耄耋老人牵着一个孩童的手,穿过满街的吆喝声,去赴一场关于苦与香、慢与从容的约会。那茶汤的苦味,我至今记得。只是如今想来,苦过之后,那舌尖上的回甘,竟也越来越清晰了。而那个在茶桌间窜来窜去的孩童身后,始终有一双含笑的眼睛,不疾不徐地望着他——那大约,就是这世上最安稳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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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茶馆店
责编: 孙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