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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的平地——读《人世间》
来源:武进日报 作者:胡紫怡 日期:2026-09-11  报料热线:86050111

  周秉昆这个人物,最让我震动的一点,是他从来没想过要成为“更好的自己”。

  没有励志宣言,没有逆袭剧本,他一生都在接纳那个平庸的、被时代反复抛下的自己。哥哥周秉义是知青返城后考入北大的高材生,姐姐周蓉为了爱情奔赴贵州山区,后来也成了副教授,唯独秉昆留在“光字片”,从酱油厂工人到出版社后勤,大半辈子都在最底层打转。

  环顾四周,几乎所有人都在往前奔涌,绩点、竞赛、实习、论文,每一个赛道都挤满了奔跑的身影,稍一迟疑便被甩在身后。我们被反复告知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这句口号听得久了,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人透不过气。秉昆恰恰活在这张网的外面——他没有选择,却也因此免于比较的折磨。

  秉昆有一项本领:他在不够好的人生里把自己安顿下来了。这种安顿不是认命,也不是放弃,而是认认真真地把眼前的每一天过完,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多余的空想一样不取。他没有哥哥的才华,没有姐姐的魄力,可从来不拿这些去折磨自己。小说中段,秉昆终于分到一间像样的房子,搬家那天下着雨,他站在新房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瓦片流成一条线,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没有奖金,没有晋升,仅仅是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屋檐。他那一刻的平静,让我第一次认真去想——我们拼命往上爬,到底是为了够到更高的地方,还是为了有一处能让自己安心站着的平地?

  当下的语境里,平庸几乎成了原罪。从高中起我们就被训练着比较排名,大学里比较履历,毕业了比较薪资,人活一世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淘汰赛。可《人世间》里的秉昆们,偏偏用最笨拙的方式消解了这种焦虑。郑娟这个没上过一天学的女人,靠纳鞋底、糊纸盒养活一家老小,她不会说“岁月静好”四个字,但坐在窗边做手工时哼歌的样子,就是岁月静好本身。蔡晓光一辈子没考上大学,靠着给厂里画宣传画过日子,后来改行修自行车,照样乐乐呵呵。这些人的价值不附着在任何外在评价体系上,而仅仅附着于“今天我好好过了”这件事本身。

  光字片是一个破败的工人区,低矮的平房,泥泞的小路,冬天靠烧煤取暖。但秉昆一生最眷恋的就是这个地方,因为朋友、爱人、记忆都在这里。光字片或许就是一个隐喻——那些不够光鲜、不够成功,但足够真实的人生角落。我们这代人大约太早学会了仰头看高楼,却忘了低头看看脚下是否还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就像秉昆站在屋檐下看雨的那个下午,他没有羡慕哥哥的仕途,也没有遗憾姐姐的自由,只是在那一方屋檐下,觉得这辈子值了。这种对自己位置的清醒认知,或许正是我们最缺乏的东西。

  读完《人世间》,最强烈的感受不是励志,而是释然。原来人不必成为乘风破浪的那一个,也可以活得有重量;原来被时代抛下的人,照样可以在自己的轨道上走得从容。秉昆一生没有走出光字片,但他在那里盖了房子、养大了孩子、送走了母亲,该做的事一件没少。他不是一个成功的人,但谁也不能说他是一个失败的人。

  读书真正的意义,从来不是找到“我应该怎样做”的答案,而是看见“原来还可以这样活”。秉昆站在屋檐下的那个雨天,雨水打在瓦片上,像极了时间的脚步声。他没有追赶时间,只是静静站着,等雨停,等天晴。

  这方屋檐算不上宏大,这片平地也算不上辽阔,但足够一个人站直了身板,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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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心的平地——读《人世间》

责编: 孙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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