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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中秋月圆时
来源:武进日报 作者:蒋建明 日期:2026-09-08  报料热线:86050111

  中秋近了,风里有了秋凉的味道。阳台那把藤椅还摆在老地方,往年这时候,父亲总坐在上面,就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新闻声,慢慢啃一块月饼。如今,那把椅子空着,父亲再也不会来了。

  在我印象里,父亲话不多,一辈子作息都准得像上了发条一样:早上7时前准开收音机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早饭后总要踱到县图书馆看书读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守着阳台的书桌翻阅报纸;午睡前必看中央四台的《海峡两岸》;到了晚上,从《武进新闻》、《常州新闻》看到《新闻联播》……

  父亲的一生中,曾两次跨出国门作战,守过高射炮位,用炮火护过家国的天。小时候,我缠着他讲打仗的事,他总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不值一提。”直到后来我翻箱底,翻出个布包,里面裹着一叠证书和几枚奖章,父亲才慢慢跟我讲起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

  父亲名叫蒋志平,1931年10月生在鸣凰张桥乡的一个农家。家里穷,14岁就辍了学,独自去上海浙江路的兴丰服装店当学徒谋生。要是赶上太平年月,他兴许就做一辈子裁缝了。可抗美援朝的号角一吹,20岁的他二话没说就报了名,成了志愿军68军203师609团高机连的战士。只集训了3个月,1951年6月,父亲就跟随部队从吉林省辑安县跨过鸭绿江入朝,徒步行军18个昼夜,赶赴金城、北汉江以东的山区。609团是奇袭白虎团的英雄团,父亲所在的高机连,负责团一级的防空作战任务,专门打击美军战机,掩护步兵阵地和后方的运输道路。

  同年10月,金城阻击战打响,美军发动秋季攻势,实施“坦克霹雳战”,上百辆坦克配合着敌机狂轰滥炸。我的射击手父亲,死死盯着低空俯冲的敌机,一次次扣下扳机。头一回打下美军战机那天,他激动得一宿没睡。为此,志愿军司令部、政治部授予他“战斗功臣”称号,这也是他第一次荣立三等功。

  1952年10月,五峰山攻坚及东线防御战事凶险,敌机轮番低空突袭、狂轰滥炸。父亲再赴前阵,第二次击落敌机一架,再次荣立三等功。

  两次击敌建功,父亲在抗美援朝战地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又从战士晋升为班长、排长,再到高机连连长,成为火线上成长起来、靠实绩立身的优秀基层指战员。

  1953年朝鲜停战,硝烟初散,父亲跟随部队留守,承担坑道加固、工程修缮、阵地守备与战后重建等任务,完成戍边使命后,才随部队凯旋。然而,当年跟他一起从鸣凰出发的11名同乡,有10人永远留在了朝鲜的土地上,只他一个人回了家。所以父亲从不提自己的战功,我后来才明白,在他心里,能活着回来已是天大的福气,跟牺牲的战友比,自己这点功劳,不值一提。

  1965年,越南战争的硝烟燃起,父亲再一次接到出征命令。那年我才4岁,母亲带我去广西南宁的营地探亲。军营里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营区整整齐齐,人人都守规矩,军号一响,战士们快步集合,脚步声齐得像一个人。那时候小,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只知道能跟父亲待着就高兴。探亲到第十天,营地里突然来了好多军车,部队要立刻开拔。父亲登上军车、车轮刚滚动的那一刻,我抱着车门哇哇直哭,母亲紧紧搂着我,脸上全是泪水。这是他赴越作战前,我们全家最后一次见面。

  在越南的4年里,父亲任工程兵315团高机连连长,配合铁道兵部队守卫越南北部的铁路、桥梁与交通干线。1966年10月,美军的“滚雷行动”日夜轰炸,交通线处处是火海,父亲带着连队巧用近战集火战术,成功击落美军战机一架,连队荣获集体一等功,他个人第三次荣立三等功。越南政府授予他胡志明勋章一枚,他还得到了胡志明主席的亲自接见。

  从抗美援朝到援越抗美,近20年间,两次出国作战,父亲是为数不多的“两线参战”老兵。然而,那些军功章,他都压在箱底;那些战斗往事,亦鲜少提及。

  1969年9月,父亲转业回到武进。在部队摸爬滚打了近20年,他两手空空回了家,所有生活用品都留在了军营,一个搪瓷盆、一把水壶,甚至换洗衣裳都没带一件。母亲问他行李在哪里,他说东西都是部队发的,拿回家不就是占公家的便宜吗?那年我8岁,看着他拎了个单薄的包袱走进门,腰杆挺得笔直,一身的正气。

  转业后,父亲先是供职于县电影队,后来又到武进县农机修理制造厂——也就是后来的武进柴油机厂,一直干到退休。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老百姓的业余文化生活十分匮乏,晚上去街上的大会场看场电影,是很“奢侈”的事。那时候父亲管着电影放映,我撒娇求他带我进去看,他总绷着脸说,想看明天早点买票去,半分情面都不讲。母亲有时候在门前绿化带的空地里种几棵蒜、几畦小菜,他看见了当场就给拔了,说公共绿化是大家的,不能为了自家方便损害公共利益。他一辈子低调、淡泊名利,街坊邻居都只知道他当过兵,不知道他立过那么多功。他也从没向组织提过任何个人要求,心里永远先装着“公”字,自家的事,再大也都是小事。

  今夏,父亲病重卧床,时常昏沉,连亲人都认不大清了,还总轻声念叨着要交党费,提醒我别忘了帮他交到社区。常听见他自言自语,反反复复就是八个字:“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灰,却字字都砸在我心上——那是他20岁在鸭绿江边立下的誓言。经历了70多年的风风雨雨,走到生命的尽头,刻在骨头里的信仰,半分都没褪色。年轻的时候,他用高射炮守家国的万里晴空;年纪大了,他用本心守做人的清白底线,到了弥留之际,心里装的还是当年的战场。

  眼看着月亮一天天圆起来,父亲离开我们也快两个月了。我经常站在阳台父亲常坐的藤椅旁,一站就是很久。父亲没给我们留下什么丰厚的物质财富,可他留下的东西,比什么都金贵:是两度出征的家国担当,是一辈子清白正直的风骨,是刻在骨子里的公心与无私。

  中秋快到了,爸,我们都想您。您看这山河无恙,烟火寻常,都是您当年拼了命想守护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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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中秋月圆时

责编: 孙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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