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1日清晨8:30，乌恰的天才刚亮。

　　帕米尔高原的秋风从雪山那边一路滚下来，吹得校门口那排白杨树哗啦啦地响。我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看见刘绍发书记和钱丽娟校长已经站在大门口了。他们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枚党徽，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今天是一年级新生的入学日。“徐主任，下来!”钱丽娟校长朝我招手，“今天我们要让孩子们第一眼就看到笑脸!”

　　我快步走下楼梯。操场上，德育处的同事正在铺红毯，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前。两侧插满了彩旗，风一吹，旗子呼啦啦地翻卷，像一群飞翔的鸽子。广播里放着欢快的柯尔克孜族民歌，调子热烈而悠长。

　　“阿肯弹唱。”我的同事茹克亚老师笑着对我说，“我们柯尔克孜族迎接贵客的曲子。”

　　贵客。我看着校门口那扇铁门，这里即将走进来198名新生，他们穿着崭新的校服，背着比他们个子还大的书包，牵着爷爷奶奶或者爸爸妈妈的手。他们从黑孜苇乡的各个村落赶来——有的从戈壁边的定居点来，有的从山脚下的牧业村来，最远的要坐半小时的电动车。

　　第一个到的，是麦迪娜和她的父亲。麦迪娜扎着两根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绒球，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她的父亲是个沉默的柯尔克孜族汉子，手上还留着放牧的茧子，却把女儿的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刘绍发书记迎上去，弯下腰，伸出右手。“麦迪娜同学，欢迎你!”麦迪娜愣了一下，抬头看父亲。父亲朝她点头。她慢慢伸出小手，在刘书记宽大的掌心轻轻拍了一下。“啪。”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校门口格外清脆。

　　刘绍发书记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湖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小的国旗，递给麦迪娜：“拿着它，走进你的学校。”麦迪娜双手接过国旗，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她的父亲突然用柯尔克孜语说了一句什么，刘绍发听完，笑容更深了，对我说：“他父亲说，这是他们家第一个上学的女孩。”

　　我心里一热。后面，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别克塔什是被哥哥拽着跑来的，鞋子还穿反了，但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高处，把下巴都包了进去。钱丽娟校长蹲下来，先把他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小脸，然后举起手掌。别克塔什使出全身力气拍了一下，声音响亮得把旁边的麻雀都惊飞了。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校长，突然咧开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笑容像漏风的窗户。钱丽娟校长一把将他抱起来，对旁边的摄影师说：“拍!这张要洗出来，贴在班级墙上!”闪光灯亮起，定格了别克塔什缺牙的笑脸和钱丽娟校长眼角的细纹。

　　阿依努尔来得最晚。她牵着奶奶的手，走到校门口却停住了。校门口站着一个汉族女老师(就是我)，一个柯尔克孜族女校长，还有摆着鲜花和气球的拱门——对她来说，这一切大概太隆重了。

　　钱丽娟校长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走过去，蹲下身，用这几天刚学会的几句柯尔克孜语说：“阿依努尔，你好。”她眨眨眼，没动。钱丽娟校长也走过来，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安静地等着。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阿依努尔终于伸出小手，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校长的掌心。然后她抬起头，看见校门口那面巨大的背景墙——上面印着“我是小学生啦”几个大字，旁边画着一列小火车，车厢是不同颜色的，写着不同民族的名称。“奶奶，那个火车里也有我。”阿依努尔突然说。奶奶蹲下来，搂住她。我看见奶奶的眼睛红了。

　　接下来是合影环节。198个孩子排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书记和校长蹲在最中间。孩子们手里举着小国旗，红彤彤的一片。麦迪娜站在我右边，悄悄把她的国旗分给我一半;别克塔什站在校长左边，还在偷偷咬自己的手指头。“来，看镜头!喊‘团结’!”“团——结——”童声参差不齐，却又异常响亮。快门按下的瞬间，风正好吹过来，把所有的旗子都吹向同一个方向，红的，和红的，和红的，连成一片。

　　刘绍发书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我说：“徐老师，你从江苏来，我从湖南来，这些孩子从黑孜苇乡的角角落落来。今天我们站在同一个校门口，这就是团结。”

　　我看着眼前这198个孩子，他们正在一年级班主任老师的带领下，手拉手走进教学楼。阿依努尔的手拉着麦迪娜的手，麦迪娜的手拉着别克塔什的手，一只只小手连成一条彩色的锁链，摇摇晃晃地走向教室。

　　我想起我的家乡常州，想起出发前朋友问我：“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图什么?”此刻我有了答案——图的就是今天早晨这一幕：一个汉族的书记弯下腰，与一个哈萨克族小女孩击掌，旁边站着一个从江南来的汉族老师，还有柯尔克孜族的学校领导和老师，而他们的身后，是198个刚刚在国旗下集合的孩子，他们每个人的眉眼里，都映着帕米尔高原最干净的晨光。

　　击掌的声音很轻，但它落在这片土地上，却像种下了一颗又一颗种子。

　　它们会发芽的。

　　“未经许可 严禁转载”

击掌，在帕米尔高原的晨光里

责编： 孙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