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辗转,流年匆匆,许多人事都在时光里渐渐模糊,恩师周道平老先生的模样,却始终清晰如昨,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周道平老先生是武进人,一口带着浓重吴语腔调的普通话,温柔又独特,是太湖水乡独有的温润口音。他最标志性的口头禅,便是那句朗朗上口、带着绵长尾音的“不得了哇”。
我的少年求学时光,几乎日日都伴着这句口头禅度过。每当我作业潦草、行事浮躁,或是调皮捣蛋惹他生气时,他总会板起面孔,带着苏南特有的语调嗔怪:“你这个家伙坏得不得了哇!”“你粗心大意的不得了哇!”我幼时爱练字,偶尔写出几笔像样的笔法,他便会笑着打趣:“你这个毛笔字写得还行,这一撇有真功夫,好得不得了哇!”
喜怒哀乐、褒贬评判,皆藏在一句“不得了哇”里。久而久之,我已熟稔他的语调、语气与神态,能惟妙惟肖地复刻这句口头禅。自习课上大家嬉笑打闹,只要我故意模仿他的语气,说出一句带着吴语腔调的“不得了哇”,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一句口头禅,成了少年时光里最特别的符号。
如今,我的孩子也渐渐长大,竟悄然传承了这句温柔的口头禅,吃到美食会欢喜地说“好吃的不得了”,遇见趣事会雀跃地说“好玩的不得了”。跨越两代人的细碎温暖,皆是恩师留给我的温柔馈赠。
初识周老先生,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彼时他已年过六旬,辗转数千公里,来到尼勒克乌拉斯台汉校担任校长。那时的他,面色红润,双目炯炯,身形清瘦却挺拔有力,浑身透着用不完的精气神。
当年的乌拉斯台汉校,条件简陋至极。低矮的土围墙,圈起一排简陋的平房,便是全校仅有的教学场地。我读小学时,教室远远不够容纳所有学生,只能错峰上课。炎炎夏日里,一个班级在狭小昏暗的平房内听课,另一个班级便搬着小板凳,坐在校园老榆树下读书写字。清风穿叶、蝉鸣阵阵,老树遮起一方阴凉,成了最天然的教室。
艰苦的岁月里,周老先生从未抱怨环境贫瘠,一心只想为孩子们争取更好的求学条件。每逢上级领导到校检查督导,他总会郑重换上一身干净的米色旧式风衣,戴上一顶复古的黑色礼帽,身姿微微佝偻,四处奔波引路,细心汇报学校工作、争取办学支持。
年少的我们懵懂无知,不理解他的苦衷,只觉他模样滑稽,私下里还给他取外号。孩童的玩笑幼稚浅薄,我们从不知晓,这位老人放下身段、弯腰奔波,皆是为了全校几百个山里孩子的未来。
就这样,周老先生日复一日奔走协调,四处托人争取,凭着一股执拗的韧劲,硬是把新教学楼给“跑”了下来。崭新的教室拔地而起,我们终于告别了平房陋室,告别了树下露天课堂,拥有了窗明几净的读书之地。
周道平老先生治学严谨,严教厚爱、育人用心。在他的苦心经营与严格管理下,原本简陋破败、寂寂无名的乌拉斯台汉校,一跃成为周边小有名气的优质学校:校风端正、学风浓厚,教学质量节节攀升,还成了尼勒克地区率先开办寄宿制、开设晚自习的乡村学校,为无数山里学子铺就了求学之路。
周老先生身上有着多年积淀的通透与细致,他从不闲聊,很少休憩,总是悄悄穿梭在各个班级之间,驻足窗外,默默“偷听”教师授课,观察学生自习状态。哪位老师授课扎实、哪位的课堂松散;每个学生的性格脾气、长板短板,他都了然于心。我年少时虽顽劣却尚可教,他时常叫我去办公室辅导、谈心。奇怪的是,再怎么晦涩难懂的知识点,经他娓娓道来,总能直击重点,我一听便懂、一点就通。
无数个夜晚,校园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周老先生办公室的灯光始终明亮。深夜的灯光之下,他伏案备课、批改作业、梳理校务,耐心约谈调皮懈怠的学生,悉心开导迷茫懵懂的少年。无数和我一样的乡村学子,在他的严苛管教与温柔指引下,收敛顽性、潜心向学。他不仅用心育学生,也用心待教师。偏远乡村学校师资薄弱,许多青年教师背井离乡、孤身在外,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处处体恤照顾、暖心关怀。
周老先生治校育人,严字当头、规矩分明,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松懈。
每天,晨曦未露、薄雾微凉,清脆尖锐的哨声准时划破校园清晨的寂静。无论是住校学子,还是家离学校不远的走读生,无一例外,必须全员出操。当年,贪睡的我颇有些怨言,如今才懂得,正是这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坚持,磨砺了我们的筋骨、锤炼了我们的意志,让我们在清贫艰苦的少年岁月里,养出坚韧踏实、吃苦耐劳的品性,受用至今。
那时,乡镇上开起了电子游戏厅。明知学校三令五申、严禁学生进入游戏厅,可年少贪玩的我们总能想方设法偷偷溜进去。一个周末,我躲在游戏厅里酣战,玩得大汗淋漓、尽兴忘我。这时,身后有人轻轻捅了我一下,我沉浸游戏、置之不理;片刻肩头又被轻轻一拍,我心烦意乱,头也不回地低声抱怨。
此时,在喧闹嘈杂的游戏声响里,那一口熟悉的、带着浓重吴语腔调的声音缓缓响起,不怒自威,瞬间穿透所有喧嚣。
那一刻,我和一众玩伴瞬间僵住,心惊胆战、手足无措,纷纷夺门而逃。
年过花甲的老人,一路追着我,从街头游戏厅一直追到我家中,当着我父母的面,耐心严肃地讲明利弊、批评教育,又叮嘱家长严加管教。他走之后,我自然免不了一顿责罚。彼时的我,心中满是委屈,只觉老先生过于严苛、不近人情。但正是那次刻骨铭心的管教,彻底斩断了我贪玩的念头,从此再也没有踏入游戏厅半步。
时隔多年,我依旧清晰地记得与周老先生的最后两次交集。
2009年,阔别多年的周老先生千里返疆,重回他深耕半生的校园。耄耋之年的他,依旧身姿挺拔、神采奕奕,讲台之上谈吐从容、风骨依旧。我有幸再次坐在台下,聆听恩师授课,仿佛瞬间回到少年求学时光,心中满是温暖与感慨。
2011年末,我曾尝试拨通老先生的电话。奈何岁月无情,年迈的他已然听力不佳,任凭我一遍遍诉说问候,他始终听不清。千里之外,隔着电波,只剩无声的遗憾。
此后,山水相隔、再无相逢。可恩师的教诲,从未远离。每当我感到迷茫、遭遇挫折,老人严肃端正的脸庞、执着坚守的身影,总会清晰浮现于我的脑海,警醒我坚守本心、踏实前行。
2012年冬,90余岁高龄的周道平老先生,无疾而终、安然仙逝,走完了执着、纯粹、厚重的一生。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他是生于旧时代的知识分子,是历经风雨的老一辈教育家。一生命运多舛、半生颠沛:少年丧父,孤苦成长;中年历经风雨,饱受磋磨;晚年痛失爱子,饱尝人生悲苦。命运予他万般苦难,他却从未抱怨命运,从未辜负初心。
他一生清贫淡泊、默默耕耘,不求名利、不图回报,远离江南故土,扎根边疆乡村数十载,将所有的心血与热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边疆的孩子们。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终得桃李满园、芬芳遍野。
令人动容的是,当年周道平老先生孤身一人、自武进远赴尼勒克播撒文脉的孤勇,在数十年后化作了山海相拥的时代情缘。如今,武进区对口支援尼勒克县,跨越三千公里的苏疆协作、山海结对,接续着当年老先生未竟的心愿。
从前,他一人白发执教、点亮深山学堂;如今,武进援疆队伍接力而来,扶教育、兴产业、暖民生,一茬又一茬援疆人带着江南的热忱与担当,延续着跨越山河的守望与相助。谨以此文,追忆吾师、感念师恩。我辈亦当铭记师训、赓续善意、接续前行,不负山河厚爱,不负先辈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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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恩师周道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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