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琥珀,泪一滴滴被反锁。暑气缠绵的夏,蝉鸣不停歇,像是要将黑夜里蛰伏的时光全部述说。踏着夏意,我回到了家乡。久违的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一望无际的绿色稻苗随风摇曳,挽着裤脚、戴着草帽的乡民在田里填补空隙;南河里又长满了鸭子,鱼的呼吸在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家乡的一切,是那么亲切又陌生。
村里的狗三三两两结伴巡视着整个村子,担当着护卫队的职责;几只猫窝在草垛里,不知做着什么美梦;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摇着扇子聊着家常;几家主人不在家的房子,里外已长满了爬山虎和杂草。家里的老井静静地立在那儿,一压,清甜透凉的水便出来了,涌进红盆里,将寒意送给西瓜。绿黑条纹的瓜皮上挂着水滴,老花猫好奇地凑过鼻子去闻,却被冰得一跳。这井的年岁很大了。打我有记忆起,它便在。夏天更是离不开它,那满园子的菜蔬、门口的花、屋里屋外的生灵,都离不开老井里的清凉井水。
井后面的老屋,曾经住着我的曾祖父。距他去世,已有十二年之久。关于他的记忆早已模糊,大部分了解都出自祖父母和父亲口中。沉默的、小气的、慈爱的,太多不同的评价,让我好奇: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老屋,是曾祖父的博物馆,里外都是关于曾祖父的展品,每一件都在尽力地展现着主人的模样。老屋旁,是曾祖父年轻时种下的杨树,现已长得两个人都抱不住。祖父说,这杨树的树皮纹理,和曾祖父的皮肤纹理很像,像是曾祖父的化身。这棵树也承载着祖父的童年回忆。每次看见这树,那些以往的事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年轻的曾祖父正弯着腰挖坑,年幼的祖父正兴奋地往树上爬……
老屋的门是曾祖父自己打的,从选木料到安装,全是他自己一个人完成。那门到如今仍很漂亮,刻在上面的纹理历经几十年,依然清晰。门有两个把手,下面那个,是曾祖父为年幼的祖父装的小把手。后来,酒量很差的祖父一喝醉就会跑到老屋来,摸摸树,摸摸门,摸摸屋里的一切。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有一年,过年饭吃完找不到祖父了,找到时,他正抱着小把手哭,那是他的父亲留下的、爱的展品。
如今,屋里几乎都空了,仅剩的东西安静地待在原来的地方,等着来人的注目,等着通过自己,来展现曾经一晃而过的岁月。角落里堆着一些锯子、凿子,上面满是岁月的痕迹:被磨得光滑的外表、生锈的锯齿,它们已经陪着主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旁边的木箱里,放着曾祖父为父亲做的玩具,小球、秋千……数不清了。它们一点点唤起回忆,一点点组成记忆。老屋玻璃上贴着的贴纸,轮廓已不清,据说是我小时候粘上去的。轻轻触碰,瞬间化作粉末。我为曾祖父的博物馆添了些东西,或许换个说法,我也是被展览的展品。
老屋上爬满了爬山虎,老井旁生出了新苔藓,杨树长出了新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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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责编: 孙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