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的气温表一度爬上了39℃。那些天,听到太多人抱怨这“烧烤模式”,说一出门,鞋底就要被柏油路黏住。事实上,人体39℃度是高烧,得挂水退热;而自然界的这般热度,只宜静心蛰伏,在空调房里避其锋芒。
看烈日、经酷热,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几十年前,飘向那片同样被烈日炙烤、被那代人称作“双抢”的战场。
如今的我们喊热,不过是汗湿衣背;当年的他们,却是把自己活生生扔进了蒸笼。田里的水,被日头晒得滚烫,那水温早已过了50℃。人赤脚下田,像是踩在热锅上,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可时节不等人,“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节气就是军令状。
凌晨二三时,星星还亮着,整个村庄便已窸窣起床。借着微弱的月光,人们弯着腰在秧田里拔秧,蚊子叮,蚂蟥咬,腿上满是血痕。露水混着汗水,从裤管浸到膝盖。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田野里笼着一片金黄,镰刀的唰唰声也响成一片。不到半日,那片金黄便倒在田间。紧接着,耕牛或拖拉机轰隆隆进场,翻耕烫手的热土。到了傍晚,奇迹发生了——清晨的一片黄,硬是在日落前变成了一片青,嫩绿的秧苗齐整整地立在水中,像是给大地换了一件新衣。
晚饭后,打谷场上的脱粒机开始怒吼,麦穗在滚筒上摔打成麦粒,粉尘和热气呛得人睁不开眼。往往要到子时,一天的活才算告一段落。回到家,累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倒头便睡。第二天凌晨,一切再循环往复。
那时的衣衫,哪有什么干爽?一天到晚湿了干,干了湿,等到晚上收工,后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那是汗水的结晶,也是劳作的勋章。
那一代人,多是40、50、60后的农民。他们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纯真如田间的清风。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多收一粒粮,家里就少一分饥荒,国家就多一分安稳。他们用血肉之躯,对抗着自然的酷热,供养着城市的肠胃。
如今,这一代人大多已老去,步履蹒跚,背脊也不再挺拔。他们安静地坐在村口的大树下,看着现代化农机在田里穿梭,或许会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太娇贵,或许只是欣慰于农民再也不用那样拼命。
每当我在空调房里嫌热,在饭桌上挑剔饭菜时,总会想起那个年代50℃的水田,想起那些结满盐霜的背影。当下的高温,比起那代人所承受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不该忘记。不能忘记那一代农民,是如何用汗水浇灌了新中国的粮仓,是如何用弯曲的脊梁,撑起了那个物质匮乏却充满希望的年代。他们的伟大,不在于豪言壮语,而在于每一个挥汗如雨的黎明与黄昏。
那一片由黄转青的田野,是他们留在大地上最沉默、也最伟大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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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里的诗行
责编: 孙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