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老年机自带的铃声在教室里响起时，我恨不能把自己缩成课桌下的一粒灰。同学高举着那部老年机，像举着什么珍稀猎物，嗓门亮得刺耳：“你奶奶在校门口让我们把手机给你带来。这时候还用老年机，你们家不会没有智能机吧……”那个年纪的自尊薄得像刚结的冰，哈口气都能碎。笑声嗡嗡地涌过来，我把头埋下去，把羞耻一点点咽进肚子里，也在心里悄悄埋下一根刺。奶奶，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带上你的手机?

　　初二去实践基地，和远在外地的父母央求了好些天，还是不能带智能手机，走的时候便把它留在了家里。清晨的校门口，奶奶听别的家长说孩子都带了手机方便联系，又赶紧回家拿她的老年机，托后来的同学帮忙捎给我。那个年龄的孩子敏感而残酷，像一群闻见血腥的鲨鱼，嗅到了谁的怯弱就围上去。一路上，有人不断哼唱那段铃声，配上夸张的笑声，每一声都像砂纸擦过我裸露的神经。羞耻、尴尬、对奶奶的怨，在这些笑声的浇灌下悄悄膨胀。

　　到了基地，同学又起哄：“你那破老年机，扔垃圾桶都没人要，被老师收走又能怎样?”我握紧那部小小的老年机，喉头滚动，不甘和羞辱涌到喉头，又被我生生咽回去。那些委屈坠回肚子里，酿成了晚上那通电话里的毒。

　　我用尽恶毒的话攻击一个老人，一个只是担心孩子的老人。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停了很久。那沉默漫长到让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然后我听见她哽咽着道歉，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无措。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嘴唇止不住地颤，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圈。算了，我在干什么呢?在欺负一个一心爱我的人吗?

　　那个脊背永远挺得直直的小小身影，从小学起就出现在我的家长会上、校门口，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大人出现的场合。现在，她弯下腰，向我道歉。

　　到了高中，我住校了。一栋宿舍楼只有三部电话，半小时内要完成洗漱，若是排不上队，便打不出去。电话旁的墙面上，一圈一圈的划痕重叠着，那是无数个思念画下的圆。我已不太记得自己在那个小小的电话旁画了多少圈思念，但当那头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泪水总是自顾自地涌出来。上一届学生刻在墙上的“想家”两个字越来越清晰，仿佛不仅仅刻进这面墙里，也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第一次放假回家，我发现奶奶的手机铃声变得更响了，那首《冰糖葫芦》猛地炸开，整个屋子都在震动。奶奶说她耳朵听不清了，把音量开到最大，这样就不会错过我的电话。高中放学要到晚上十时，那时候爷爷奶奶理应早已睡下，可我的电话，一次也没有被错过。

　　大学时，他们也换上了智能手机，觉得我忙，怕打扰我，不常打电话，却总会发来照片。家里的花开了，狗在院子里晒太阳，猫咪蜷在沙发角……一张张，都是隐晦的思念。

　　冰糖葫芦儿酸，酸里裹着的，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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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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