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过善卷洞,宜兴各个溶洞我算全部走完了。这才觉得有底气写写它们了——不是导游词,是走完看完、坐在茶室里回想了好几遍之后,想跟人说的那种。
去之前以为洞都差不多——黑,潮,石头垂着,灯光秀闪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走完才发现,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脾气。阔的、野的、静的、深的、巧的,挤在同一条山脉里,相隔不过几里,却各长各的面孔。像一户人家的五个孩子,吃一锅饭,喝一井水,长大却全然不同。
全是水弄的。石灰岩经不住泡,一滴一滴啃,啃出缝,啃出窟窿,再啃出大厅和长廊。张公洞啃得阔,玉女潭啃到末了索性不啃了,环成一潭碧水歇下了;灵谷洞啃得野,陶祖圣境啃得深,善卷洞啃得巧,巧到水还能在肚子里行船。时间也帮忙。一万年不够就两万年,两万年不够就三万年。那些石笋一年长不了一点,可你拿它没办法——它有的是时间。
这五个洞,善卷洞稍远些,其余四个都在张灵慕线上。张公洞打头,玉女潭在中间,灵谷洞再往前,陶祖圣境在深处。路牌清清楚楚,开车走着,一个接一个,想错过都难。
张公洞是这条路的第一站。进门先吓一跳。海王厅敞着,高得不像话,仰头望久了脖子酸。四壁渗水,滴答滴答,静下来听得真真切切。春秋庚桑楚隐居于此,著《亢仓子》九篇;汉代张道陵修炼传道,唐代张果老云游至此。唐玄宗敕建洞灵观,亲题匾额。杜光庭著录洞天福地,将这里列为七十二福地之一。苏辙来过,写“乱山深处白云堆”,大约也是被这阔大镇住了。壁上唐宋题刻累累,字口磨浅了,一笔一划还在。指尖贴上去,凹槽光滑温润,不知被多少只手摸过。近年辟出六百米地下河探险,戴头盔、举矿灯、划橡皮艇自己闯。水面黑沉,前后左右都是岩壁,划着划着忽然收窄,船帮擦着石头过去,手心全是汗。出来还有山涧漂流,顺水冲下去,一身透湿,小孩乐得嗷嗷叫。一个洞能文能武,不多见。
玉女潭就在张公洞和灵谷洞之间,路边拐个弯就到。严格说它算不得洞,三面石壁环着,顶上是敞的天,一潭碧水沉在谷底,绿得不像是真的。谢灵运来过,写“始镜底以如玉”;文徵明来过,作《玉潭仙居记》;郭沫若来过,撂下一句“天下第一潭”。1992年央视授了外景基地的牌子,次年《三国演义》在此搭“诸葛茅庐”,拍了“三顾茅庐”。然而终究没火起来。我在石梁上坐了许久,起身时腿已麻了。绕到后头看了一眼当年那草庐——还在,但草深了,木桥踩上去吱吱呀呀,脚一重就怕断了。
灵谷洞在玉女潭往前不远。去时落着雨,山里空无一人。洞口藏在杂树后,不留神就走过了。唐代陆龟蒙在宜兴访茶时发现了它,雇人开挖,工程太巨,终未竟。他没挖通,倒是好事——留了这份野到今天。石壁上宋元明清题刻依稀可辨。我关了手机,站了几分钟。那几分钟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滴答,滴答,不慌不忙。灵谷洞与善卷、张公共称“宜兴三奇”,却开发最晚、游人最少。人少,石头便是石头,不必赶着配合谁的镜头。
陶祖圣境在灵谷洞再往前,就是昔年的慕蠡洞,如今占地二十万平方米,早不单叫洞了。1983年被山村少年发现,1986年建成开放。进门一尊范蠡像,西施水景广场在侧,再往里才到洞口。传说范蠡功成身退,携西施隐居于此,改名陶朱公,成了宜兴制陶的祖师。洞中有潭,当地人唤作“西施泪”。我蹲下看了一会儿,水静静的,不起一丝涟漪。出洞是竹海,四百米玻璃栈道悬在竹梢上,低头满眼苍翠。范蠡陶坊里还能亲手捏一把紫砂——一个洞,从地下长到天上,从两千年前活到此刻,“陶祖”二字倒也不虚。
善卷洞最远,名声也最盛。上洞生雾,下洞飞瀑,最绝的是水洞——一百二十米地下河,舟行其中,头顶石壁低得几乎蹭着发梢,偏偏过得去。水清,彩灯映着,满洞流光溢彩,手探下去凉得人一缩。窄口处船帮擦岩,我伸手摸了一把,湿滑冰凉,指腹蹭下薄薄一层细泥,像触到地球的皮肤。
船靠岸,脚踩实了,一抬头已到祝陵村。祝英台曾在此读书,碧鲜庵旧址还在。上古“德祖”善卷避尧舜之禅躲进来,后来少女扮男装闯进来——一个退,一个进,选了同一处洞口。这洞1921年动工修缮,1934年11月11日正式开放,开中国溶洞旅游之先河。86版《西游记》拍黄风洞,黄鼠精的妖洞就取景于上洞。这两年灯光又升了级,整座洞变成“寻梦梁祝”光影秀,分“寻梦”“入梦”“筑梦”“出梦”四章,蝴蝶扑簌簌飞在洞顶,故事走在石壁上。一个洞,装了隐士,装了奇女子,装了妖,装了蝶,也算奇了。
五个洞走完,回头一望,个个记得住——张公洞的阔,玉女潭的静,灵谷洞的野,陶祖圣境的深,善卷洞的巧。开发有先有后,名气有大有小,可哪个也不比哪个更好,只看哪个更合你的脾性。
那些洞还在那儿。水还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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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兴诸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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