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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瓜
来源:武进日报 作者:张羊羊 日期:2026-07-23  报料热线:86050111

  如果你曾掐断一截枯丝瓜藤,用火柴点燃,那时还未满十岁,仅是学着爸爸抽烟。掌握不了节奏,猛猛地一口抽下去,嘴巴和喉会被那股辛辣狠狠地呛咳乃至流泪,十分难受。那你肯定是上个世纪80年代村子里长大的孩子。如果被衔了根“大前门”的爸爸正好撞见,他会甩起右手,用弓起的食指与中指重重给你一个脑瓜子。你委屈啊,你实在没什么东西可玩,噼啪子管、数槐叶的单复数等都玩得腻了,就玩了这么一把抽烟,却留了很不美好的记忆。

  想起那个画面时,夜渐渐深了。菜板上静静躺了一条丝瓜,我每天都在琢磨孩子夜半放学归来吃点什么,要么做碗他爱吃的阳春面,要么是蛋炒饭。若做炒饭,还得配上一碗汤,越简单越素口的他越喜欢,比如雪菜鸡蛋汤、丝瓜鸡蛋汤。做阳春面、蛋炒饭、小馄饨之类,我都少不了一样东西——青蒜叶。有些可有可无的东西看似不是特别重要,但没有它,我就会觉得缺了极为重要的东西,像我老提到的张爱玲所说没有蒜瓣的话苋菜简直不值得一做。可能她喜欢苋菜里的那闪闪的嫩白吧,我喜欢的是汤饭里几粒嫩绿。这么说,我们这两个姓张的有点矫情了,如果肚子饿了很久,别说蒜叶和蒜瓣了,没有油盐也会先把它们吞下去。

  厨房里没有青蒜叶了,幸好我前阵子在一只空花盆里种了五六个蒜瓣,它们冒得很快,有两根青蒜叶可以摘来用了。我见好几个朋友在露天的阳台上种了丝瓜,开花、结果,很是羡慕。我没有露天的阳台,我想我是种不出来的。我能种出遇到露、遇到霜、遇到雪会长得更美味可口的大头青和青蒜,但我的阳台不大,只够种五六个蒜瓣。我买了泥土,买了草木灰,它们一点不嫌弃那个旧花盆,倔头倔脑地冒出芽来。

  我在厨房做饭了,放了一首歌《远山少年》,又正好看完孙立平教授的一段演讲:“将来子孙后代编写历史教科书,写到我们这代人不会用好词,我们这代人在子孙后代的眼中,可能是一代很荒谬、愚蠢,甚至是很可耻的一代人。”这话像只老丝瓜,塞在我的喉咙口,又闷又重,他说的其实是工业文明以来对一切原有的美好秩序的破坏。我记得以前从北往南,或从南往北,沿途是那一条条丝瓜挂满了西墙,那些小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我这个旅人,而今看不见它们了,四周只剩下一个个耸入云天的“丝瓜络”,捆得没有一点点暖意。其实,我也慢慢活到了陶益的年龄,也想“老我但知闲是好,丝瓜藤下枕书眠”,我没有丝瓜藤了。

  听着歌词,琢磨着话,我家的少年在归来的路上了,他没有了远山,没有了星空,胃里的山河不过是两只鸡蛋和一条丝瓜,还有,就是那群专门生产游戏的人在丝瓜、黄瓜外面种植、蔓延出来的千丝万缕的妨碍一代代孩子生长的转基因物种。我突然眼睛迷糊湿润起来。原来,我早已不再是少年。我其实也是一个爱过棉花糖的少年,我又在背那古诗十九首里的“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背着背着,体检报告上一行一行地好像挂满了丝瓜,而剪它们的剪刀宛如一粒粒保质期有效的药。可,我眼前又明亮了,过世的奶奶又起床了……

  她攥了一条褐黄色的、油腻腻的邋遢物件,在年复一年地刷着土灶上里里外外的锅子,刷完后竟然还能把那刷锅筋收拾得很干净,摸起来手感还蛮清爽。那时候,洗洁精之类用得少,处理这个物件一般用滚水烫几遍,除去油渍。如果你看到这种刷锅玩意的东西,还能觉得丝瓜能吃并且好吃,那你就是80年代村子里长大的孩子。现在,大抵是环保意识的缘故,用丝瓜络做的洗刷用品逐渐增多,有老丝瓜去皮去籽处理后原型使用的,还有去除丝瓜筋络,压平裁切为长方形布状的,我买了些,洗锅洗碗洗酒杯时,仿佛心里会更踏实些。奶奶一年到头刷洗下来,手都皴裂了,尤其是冬天。后来,我也慢慢变成了这样的人。于是,每见到剥个鸭头、剥个龙虾的年轻人,那么爱惜自己的手啊,一顿疯狂解馋后,留下一堆油腻腻的一次性塑料手套,它们又得奔向江河。都活得懒于洗个手了。还有用丝瓜烙做成搓澡巾的,我就没买,用它擦身子,会想起奶奶刷油腻铁锅那块丝瓜筋的样子来。

  北魏的风吹过田园,万物葳蕤,看起来都很有劲。贾思勰没吃过丝瓜,所以他的日记本里没写过看到丝瓜开花的样子。这一幕,李时珍小的时候倒是看到了,那是另一个明朝的奶奶在重复着这样一系列动作,所以他在那本著名的日记本里记载:“丝瓜,唐宋以前无闻,今南北皆有之……老则大如杵,筋络缠纽如织成,经霜乃枯,涤釜器,故村人呼为洗锅罗瓜。”几行字把老丝瓜的样子描述得很精致,不过,我们那没有洗锅罗瓜的说法,简单喊作丝瓜筋。现在用丝瓜络的纤维做成了抹布的形状,和竹纤制作的抹布差不多样子,用这种抹布刷洗,看不见奶奶布衣蔬食的时光了。

  令我奇怪的是,李时珍说唐宋以前未闻,我确读到过宋代诗人君端的一首《春日田园杂兴》:“白粉墙头红杏花,竹枪篱下种丝瓜。厨烟乍熟抽心菜,策火新乾捲叶茶。”诗里把竹篱笆叫竹枪篱,还有我好奇的抽心菜和卷叶茶。可惜我对这个君端所知不多,读到他的诗仅有两三首。他是桐江人(今浙江桐庐),感觉他和出生在平江府吴县(今苏州)的范成大活得有点像。范成大也有《春日田园杂兴》:“柳花深巷午鸡声,桑叶尖新绿未成。坐睡觉来无一事,满窗晴日看蚕生。”桑树新叶冒尖的季节,范成大午睡醒来,透过满窗的晴日,看着蚕宝宝孵化,他的视力真好啊。君端则和老伴闲来无事,就“对坐花阴到日斜”,他们都热爱田园,过得安逸与自足。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瓜儿,和黄瓜一样,我们寻常所见的是,花瓣谢落,才结出了果。这两瓜儿,那么长、那么大的个了,嘴巴还含了一朵黄黄的花,仿佛对哺乳时光终归恋恋不舍。原来丝瓜、黄瓜是雌雄同株的单性花,同一株丝瓜的枝蔓上生有两种花,一种是只有雌蕊的雌花,一种是只有雄蕊的雄花。不像双性花,同一朵花中既有雄蕊又有雌蕊,可以自花授粉。单性花得外界授粉,比如自然的风和辛勤的蜜蜂。丝瓜的雄花开始呈总状花序,产生花粉,花朵基本有个小小的“房子”,这是未来果实的雏形。丝瓜生命周期长,所以一边开花一边结果,于是丝瓜结果长大还总带着花,多么神奇啊。想起余斌老师写他家后院篱上爬的丝瓜,粗而短的挂在那像个绿棒槌,细而长的一条条悬在那像大青虫,我听他一句“丝瓜的形、色我都不喜”,不由想起老师噘嘴的样子,心生发笑。

  丝瓜早已不是以前单调的做法,要么炒毛豆,要么炒鸡蛋,要么还是和鸡蛋做汤。后来遇见好多做法,比如和虾仁一起炒,和油条一块烩,和蛏子等海鲜也能炒到了一起,放点蒜蓉,味道还极佳。我还吃过一道丝瓜酿肉,丝瓜没切片、没切块,而是三五厘米均匀切段,把瓤挖空,填满肉末葱姜末以及生抽、胡椒粉等调味品搅匀的馅,大火蒸上几分钟,一口下去,会想不起丝瓜清苦的出身。

  但丝瓜也是外来的。我老说《诗经》里没有的东西都和自己有点隔。《卫风》说到的瓜是木瓜,《豳风》里在七月吃的是香瓜。在江南,丝瓜总与“西”有些关系,这其实是一种农耕智慧,丝瓜喜光,西墙能充分吸收阳光,夏天避烈日,冬天躲寒风。无论听老人们说,还是亲眼所见,在东墙种的丝瓜也会攀援着把花开到西院来。丝瓜很聪明,也比我们扎根天地早得多。所以张以宁、胡俨等一代代人看见了,会写“黄花翠蔓子累累,写出西风雨一篱”“西家篱上丝瓜密,夜深络纬声声急”。好多人写丝瓜,会写到络纬,我初觉是一种植物,和丝瓜的蔓延息息相关,读到张英写“络纬本秋虫,瓜棚饮清露”,才知晓这两个绞丝旁的字组在一起,说的是一种叫纺织娘的鸣虫。是啊,昆虫也总是喜爱与草木在一起的,比我们人对草木的感情更爱。白石老人画丝瓜啊扁豆啊,也总忘不了挥上几只蝈蝈啊蟋蟀啊蚂蚱的,虫与草的感情难以割舍。比如张英的那句,我能看见更远古的时候,一只纺织娘在丝瓜叶蔓上,喝着香甜的露水,那种动人画面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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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孙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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