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曾写有：“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一直以来，这首脍炙人口的河豚诗被长江下游数地奉为美食圭臬，家乡也一直流传着“拼死吃河豚”的传说。北宋元丰八年(1085)七月(旧历，下同)下旬，东坡从常州出发，十二月方至东京开封。友人袞仪藏有宋初僧人惠崇的一幅《春江晚景》图，他应邀在画上题《惠崇春江晚景二首》，便是这首河豚诗的来历。

　　河豚生活在长江入海口、咸淡水混流的暖水之中，每年冬末开始溯江而上。清嘉庆九年，文史大家常州人洪亮吉应邀到江阴友人家中吃河豚并差点中毒，后来他写了一首《祝秀才百五家食河豚作》纪之，诗中讲那天是“岁残春首”，可见早在正月初，河豚就从入海口洄游到江阴了。宋时，长江河豚洄游的规律亦基本如此。南宋陈岩肖《庚溪诗话》载：“余尝寓居江阴及毗陵，见江阴每腊尽春初已食之，毗陵则二月初方食。其后官於秣陵，则三月间方有之。盖此鱼由海而上，近海处先得之，鱼至江左，则春已暮矣。”

　　“竹外桃花三两枝”一句，当知此时为江南桃花初开，应为仲春时节。熙宁六年(1073)除夕，苏东坡夜宿常州城外，此后直至第二年五月，他来回常州、镇江之间赈济饥民，其间不仅在常州太平寺观牡丹、到宜兴访友，还写了五首诗，初起卜居毗陵之意。其中就有：“惠泉山下土如濡，阳羡溪头米胜珠。卖剑买牛吾欲老，杀鸡为黍子来无。”这段时间里，正是常州至镇江长江段出产河豚当令时节，想来作为老饕的苏东坡，面对河豚这一味千古无双的珍馐美味时，定当大快朵颐。

　　河豚既有鱼类的鲜嫩，又有豚肉的腴美，但处理不好，食者极易中毒，相传苏东坡的姻亲、同榜进士常州人丁骘就是食河豚而死。“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不仅仅是江南春日景物的描写，还是当时一种十分高明的河豚烹制方法，苏门四学士之一张耒所著《明道杂志》载：“河豚鱼，水族之奇味也，而世传以为有毒能杀人……余时守丹阳及宣城，见土人户食之，其烹煮亦无法，但用蒌蒿、获笋、菘菜三物，云最相宜……未尝见死者。”据说，将蒌蒿、芦芽等与河豚煮后同食，可大大降低河豚的毒性。

　　虽说食河豚风险极大，但对苏东坡诱惑之大非常人可想，最早记载他讲“拼死吃河豚”的文献，仍是张耒的《明道杂志》。元祐二年(1087)至元祐四年(1089)间，苏轼在朝廷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侍读，后又数次兼任侍读。某次在汴京一个叫资善堂的地方与一众经筵官(为皇帝讲解经籍、史书的御用讲官)聚餐。“与数人极口譬喻称赞(河豚)，子瞻但云：‘据其味，真是消得一死。’”过了多年，南宋邵溥《邵氏闻见后录》中记载则稍有变化：“经筵官会食资善堂，东坡盛称河豚之美。吕元明问其味，曰：‘直那一死’。”张耒在《明道杂志》中还讲了一件趣事，元祐七年(1092)春天，苏东坡到扬州任，恰通判是他另一位学生晁补之，“河豚出时，每日食之，二人了无所觉，但爱其珍美而已”。

　　到了南宋，比苏东坡晚生约130年的孙奕写了一本《示儿编》，中间载有东坡在常州吃河豚的故事：“东坡居常州颇嗜河豚，而里中士大夫家有妙于烹是鱼者，招东坡享之。妇子倾室闯(藏)于屏间，冀一语品题，东坡下箸大嚼如喑者，闯者失望相顾，东坡忽下箸云：‘也直一死’，于是合舍大悦。”这样看来，东坡拼死吃河豚，至少有“消得一死”“直那一死”“也直一死”三种版本。

　　很是奇怪，苏东坡写了那么多美食诗词，却从未写过专门品河豚的诗，但从诗人笔下的片言只语，还是能感受到他对河豚的极端喜爱。元丰七年(1084)，东坡自黄州移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四月离黄，沿长江顺流而下，游庐山、至筠州探亲、金陵晤王安石……九月方至常州。其间吃了一次鮰鱼，却因错过了河豚出产的时节，不免感叹道：“粉红石首仍无骨，雪白河豚不药人。”

　　绍圣二年(1095)，东坡被贬惠州的第二年，岭南的荔枝熟了，因上年十月才到贬所，直至今年东坡方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这种传说中的南国佳果。他便写了一首《四月十一日初尝荔支》，并讲：“予尝谓荔支厚味、高格两绝，果中无比，惟江鳐柱、河豚鱼近之耳。”这是东坡先生唯一一次对河豚作评价——味道绝佳、格调高雅，估计他更想表达的是一种身在岭南心怀梦中江南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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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食河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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