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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铁
来源: 作者: 日期:2020-07-10  报料热线:86598222

  美文

  那时,我们真年轻,常常在一起抽烟、喝酒,大声地聊天。某一日,我们又在客厅里热烈地讨论起来,激动时就拳头乱挥,而且声音照例是不小,声调轰轰隆隆如落锤击石。于是,厨房里的妻子就笑话我们:“你们这不是说话,是打铁!”

  打铁?就是那种叮叮当当的打铁么?我和朋友们相视一笑,我们的交谈如果真的是打铁那才叫铿镪呢!只怕我们这样的匹夫而不忧国、柴米油盐而不心存天下、卿卿我我只是儿女情长的无聊对话,不是打铁而是弹棉花。所以我回答:“唉,打什么铁,我们这最多也就是扯大锯!”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早已响起了铁打铁刀对刀的声音——打铁这个词的出现,让我的回忆早已是火星四溅。

  那时,我正在一个大城市里读书,成天生活在莫须有的恋爱与朦胧派的诗歌之中,穿着借来的大头皮鞋,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满眼只看见灯红与酒绿、花朵与笑容……梦想的年华,黄金的岁月。突然有一天,一个同学冷不防地问了我一个问题。他不问我最近写了什么诗,不问我最近是否又读了什么外国文学名著,却问我:“你知道哪儿有卖马灯的?”

  马灯,我是知道的。冬天的后半夜,农村的木门咯吱一声打开,一个裹着黑色脏厚棉袄的老人,提着一盏马灯,朝马圈走去,去给牲口添草加料;或者,夏天的晚上,遥远的山坡上,为了给地里浇水,一个手持铁锹的中年人,把马灯挂在渠边的树上,在那摇晃的灯光下堵着水口……可是,在这个万家灯火、车水马龙的省城,我还真不知道哪儿会亮着一盏马灯。我说:“你要问我哪儿有书卖,或者哪儿有足球鞋卖,我还知道,马灯,我还真不知道。”

  我们找了好多地方也没有找到,人家几乎听不懂我们要的是一种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有知道马灯是什么的店家,会笑着告诉我们:“现在谁还用马灯呀?城外的农村,可能还会有的吧!”

  而打铁,同样也很少见了。现在还有谁肯打铁?现在要想看一看打铁,真的是比锻打一块铁本身还要难。

  但是打铁也真好看,小时候的上学路上,我常常会站在那个铁匠铺子的门口,看那几个人赤膊打铁。黄永玉《蜜泪》写到过打铁,“徒弟抡重锤,师傅拿小锤,看起来不公道,实际上小锤是根音乐指挥的指挥棒。三个人按照一声号令敲击起来,四射的火花,威严到了家。”他写的打铁,正是我看到的打铁。

  天天打铁,打铁人好像也把自己打成了一块铁,不,把自己这一块铁打成了另一个自己这一块钢。这钢性表现在他的脸上,脸绷得紧紧的,像面鼓;表现在他的动作上,动作简洁,直接,没有水分;如果表现在他的话语里,他的话语就是硬邦邦的,是让人吃不消的。

  当年,诗人嵇康写罢诗,就如黄永玉描写的这样,喜欢在村口的大树下打一会儿铁。一次,一个他不喜欢的人慕名而来,要和他谈话。他却让人家下不了台,不与作答,理也不理,只是依旧叮叮当当打他的铁,好像是打得正到佳处,真舍不得停下来,像一个正在唱歌的人舍不得停下他的歌唱,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舍不得停下他的舞蹈。人家脸上挂不住,灰溜溜地要走了,他才在铁锤的间隙里问了一句铿镪作响的话:“见何见而去?”那人恶狠狠地说:“见所见而去。”嵇康率性,结果嵇康也为他的率性付出了广陵一绝的巨大代价。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打铁,一切会不会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呢?

  打铁和写诗,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种会误人的危险事呀!

打铁

责编: 蒋彩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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