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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
来源: 作者: 日期:2020-04-24  报料热线:86598222

  记录

  多年前我在广西一家医院实习的时候,有一对母女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记忆。

  那年冬天的十二月份,我轮到进入呼吸内科实习。这是一个大科,冬天又是呼吸系统疾病的高发期,整个病区人满为患,走廊上也全部摆满了加床,到处都是病人的咳嗽喘息声、绊手绊脚发出“咕噜咕噜”水泡声的氧气瓶,而热烘烘的管道暖气又使得空气一片浑浊。

  但其中有一个特护病房却格外安静,只有一个女病人,是一个年轻的植物人,厚厚的病历记载显示,她是在矿上工作把肺吸坏了,手术失败成了脑死亡患者。她身上插着导尿管、鼻饲管、氧气管……全身瘦得只剩一副骷髅,一丝不挂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一条白色的薄被子。外面的世界拥挤不堪,嘈杂忙乱,病人来来去去,而她的房间像与世隔绝般冷清、死寂,除了她母亲,几个月里我再没见过第三个人。

  她的母亲六十岁出头,广西客家人,几乎不会说普通话,瘦小羸弱,走路有点颤颤巍巍,从不麻烦医护人员。

  女儿每天要输各种营养液,怕皮肤感染没有长期保留输液针,需要每天重新扎针。一般病人会让实习生操作,只有她,每次都是科室技术最好的护师来完成,即便如此,还是常常要扎两三次。每次做治疗前,她母亲总是会早早地把她整理干净,然后悄悄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楼梯的拐角处,像个影子似的,不影响到任何人。我想她应该是不忍心目睹女儿被扎针的惨状。

  等一切妥当,母亲进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一个套了厚厚棉布套子的热水袋垫在女儿的手心下面,让它给女儿带去一丝温暖,却又不至于烫着女儿。接下来,她轻轻握起女儿扎针的手,仔细地抚摸手上臂上新鲜的针眼。女儿的手已不能叫手,只是五根骨头,苍白的皮包骨上,那些凌乱排列的青紫色小点特别触目惊心。她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无尽地自责,又像是慈爱地哄受了委屈的孩子。最后,她坐下来,用两手紧紧握着靠近女儿手部的输液管。

  刚开始我很奇怪,曾经善意地提醒她,这样握着输液管,会人为地增加阻力,不利于药液的滴落。她和我费力地解释,我勉强捕捉着能听懂的只字片语,因为冬天药液太冷,女儿全身本已是一块冰,她实在心疼,只能用这个办法,用手心的温度去温暖输液管里的药水,虽不至于焐热药水,但或许可以稍微减轻一点寒冷对女儿的伤害,她也曾用热水袋焐过,被医生劝止了,怕影响药效。

  我看着她握着管子的双手,和她女儿一样,只剩一把骨头。这双苍老的手里还会有多少热量呢?她真的相信能把药液焐热?母亲的手背上有纵横交错看似很粗的青筋,看着好像很饱满,事实上是虚空的。她心里肯定希望用自己的手去代替女儿的手,却不知脆得比纸还薄一碰就破的血管,也早已不堪一击了。因为长时间握着,她的双手一直在轻微地颤抖。

  每天,我无数次地看着母亲为女儿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她像照顾初生的婴儿一样,不分昼夜地照料着女儿。她不停地和女儿说我们都听不懂的话,给女儿按摩全身,用自制的非常柔软的空心圆垫在女儿的身体下垫来垫去以防局部皮肤长时间受压引起褥疮……女儿躺了将近三年,身上竟然没有一丝红肿溃烂,我想这只能是母爱的奇迹了。

  她还常常诚惶诚恐地不知所措,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弄疼了女儿,因为这个婴儿般的女儿从来不会哭闹,长长的睫毛永远安静地覆盖在眼睛上。我多么希望她的眼睫毛能够动一动,这也许就会是奇迹降临的征兆。

  三个月后,我离开呼吸内科,也会问起进入呼吸内科的同学,那母女两个怎么样了?女儿情况是否有好转?围着女儿转的母亲还好吗?会不会先倒下?这母女俩,女儿依赖着母亲而活,母亲依赖着女儿的依赖而活。让人唏嘘的是,母亲心里很清楚,女儿不过是在等死,她自己不过是在用宿命的无奈和死神作拉锯战,而唯一的武器就是母爱。

  令人震撼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掉一滴眼泪,我也询问过其他人,谁也没有看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母女俩

责编: 蒋彩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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