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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启蒙老师
来源:武进日报 作者: 日期:2019-09-10  报料热线:86598222

  我的启蒙老师是一个乡村学究,据说他中过秀才,在农村算得上是大学问家了。十里八乡的村民,若遇上租赁买卖、建房造屋、婚丧嫁娶之类,需要签个合同、写副对联的事,都少不了要请到他。他字写得好、文采也好,可惜他写的东西,乡下人都看不大懂。记得他写过的一副婚庆对联:“庭荫春长和鸣鸾凤,楣云瑞蔼祉衍螽斯。”这“祉衍螽斯”是什么意思,我问父亲,父亲说去问你先生。先生平时很少有笑脸,我有点怕他,因此憋了好几天才壮起胆子去问他。不料他却显出少见的和蔼,摸着我的头说:祉,意为福泽,螽斯在这里表示儿孙。这一典故出自《诗经·周南》,“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诜诜是众多的意思。“祉衍螽斯”喻意福泽绵长、儿孙满堂。但我总觉得子孙再多,若如螽斯这般,多了也没意思。

  先生的学问,向来为我钦佩。进了小学,就越发觉得学校里的许多国文老师都不及他。先生禀性文弱,不善稼穑。望着那几近荒芜的田园,他总是说:“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这就难怪祖上传下来的几亩薄田,在他手上,逐渐地都归了他姓,最后就只能靠收几个蒙童维持生计了。我在五岁时,父亲就将我送到了他的门下,一直接受他“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的训导。

  再后来,就没有人跟着他学之乎者也了,为了维持生计,先生在邮局门前摆了个摊,“代写书信”。成日里穿一件灰布长衫,那装束,在中山装流行的年代很是显眼。认识和不认识他的人,都尊敬地称他为先生。每逢经过他摊前,我也总会恭恭敬敬地鞠个躬,叫一声先生,他也总要问问我的功课。母亲很尊敬他,每逢端午、中秋,总要命我带些礼物去张节,以尽弟子之礼。有一段日子,他的生活很拮据,常常是食不果腹。但他总是自嘲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他的话,很多人都听不明白,往往一笑了之。

  有一次,学校出了一道作文题:“有感于孟母三迁”,我有点无从下手,母亲叫我去问先生。我到他家时,刚好邻村有人请他去写合卺日贴,他叫我晚上去。那天学校大扫除,我们的教室没有扫干净,被罚重新扫了一遍。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吃过晚饭又写作业,所以就没有去。第二天我去时,先生很生气地对我说: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承诺守信是为人之根本,随后便给我讲了常州先贤“季扎挂剑”的故事。我满面通红作声不得,但打那以后,我就从未失信于人,这恐怕也是得益于先生的教诲。

  先生一生以圣人之道勉励自己,但他非但没能做成圣人,一件事却几乎使他斯文扫地、颜面丢尽。那是在被国人称之为“三年自然灾害”的时期,先生挖了生产队里的几个山芋,被一个社员发现。虽然那个社员很顾及他的脸面,并没有去告发。但他却觉得无法见人,从此抑郁寡欢,不久就病倒了,而且病情日益严重,竟然再也没能起床。也许他觉得自己未能遵循圣人“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的教诲。其实,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事并不鲜见。人们已经习以为常,唯独他如此认真看重。许多人去看望他时,他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不忧不惧”。他就这样坦坦荡荡地在“不忧不惧”中走完了他自己认为是君子的一生,那年先生7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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